将军府自谢子佑归来那日起,便成了整座京城的焦点。
满朝文武、世家亲眷,日日有人递帖问安、登门探视,人人称颂江颜仁义贤德,守在重伤未婚夫榻前不离不弃,是世间难得的情义女子。
流言彻底反转。
从前那些揣测她摇摆、轻薄她心思活络的闲话,尽数消弭。
如今世人嘴里,她只有一个模样——仁心守义、静待忠良的贤未婚妻。
这份名声是枷锁,是道义,是高高架在她头顶、让她半点私心都不敢露的牢笼。
江颜日日守在病榻前,重复着枯燥又磨人的照料。
换药、清疮、喂药、擦拭、守夜。
谢子佑始终沉沉昏迷,时而低热反复,时而气息微弱,御医轮番诊治,只敢保守调理,无人敢下猛药,醒期遥遥无期。
她熬得眼底泛青,心神俱疲,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朝野注视、万民瞩目,她一步错不得,半步退不得。
而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在探望、都在称颂、都在刷忠义人情。
唯独顾未安,自始至终,未曾踏入将军府半步。
百官私下闲谈,有人说他公私分明、恪守礼法,避嫌避得极致;
有人说他素来清冷,本就不擅人情往来;
还有人淡淡一语,点破分寸:顾侍郎与将军本无深交,不来亦是常理。
无人知晓,他是最不该来,却最放不下的人。
他若是登门,便是最大的祸端。
忠良重伤未醒,其未婚妻朝夕陪护,他一个外臣、素来对她格外关注的朝臣,一旦踏足府邸、探望私宅,无需人构陷,无需人造谣,风口即刻倾覆。
所有“贤良守候”的美名,会瞬间变成“私通朝臣、心有异属”的污名。
他不能来。
不敢来。
一丝一毫的痕迹,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他忍。
忍日日牵挂,忍心口钝痛,忍旁人络绎不绝探病,唯独他孑然避世、分毫不近。
可无人看见的暗处,他从未停手过半分。
自谢子佑回京昏迷的第一日,顾未安便私下动用了自己所有人脉。
他暗中派人寻访天下隐医、民间奇方,不计代价寻珍稀药材。
北狄寒毒入体、旧伤积淤,寻常御医药性温和,只能续命,不能破局。
顾未安连夜传信四方,调岭南暖药、北疆活血参、百年凝神雪莲,皆是千金难寻、皇室都未必常备的珍品。
一箱箱药材悄无声息送入太医院,只匿名说是“朝臣捐资、补给忠良”,无人查到源头。
他怕御医束手束脚、不敢冒险施治,私下密嘱太医院院正:但求治病,不必畏责,出任何事端,由他一力担之。
素来谨慎、步步守规矩的礼部侍郎,
第一次甘愿赌上自己的仕途、名声、前程,只为赌一场谢子佑醒来的机会。
他比谁都盼着谢子佑能醒。
不是盼谢子佑安好,
是盼江颜解脱。
他太清楚她的处境。
谢子佑不醒,婚约不散,道义不松,她就永远被困在将军府,困在“守候忠良”的名分里,耗青春、耗自由、耗余生。
她半年隐忍等候、她心底笃定的和离、她清清白白的前路,全都卡在这一场不醒的重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