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跳过前面几章。前面几章很重要)
【第三十六章】
窗台上的猫伸展四肢,黄铜眼瞳映着玻璃后的人影。
女人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影子长。卷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垂落。旁边的男人翻了个身,收拢的五指像要抓住什么。
珠帘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叮——
脑袋不小心碰到的。江辞的脚趾蜷了一下,抬手轻轻将珠子拢好,悄咪咪地走。
她什么都没带。除了手机。
没有按亮屏幕,径直出门。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竖着尾巴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的芒果树还在沙沙响,两根小树梢被风吹着贴在一起。
就像他们短暂的在一起过。
江辞抬头看了一眼,瞬息间又往前走。踩到……不知是什么东西,软塌塌黏黏的,可能是芒果肉。
这回她没看,走得更快了。
库里南就停在院外不太远的地方。
手指刚碰到车门,江辞听见小张的声音:“老大,你干啥去?”
院墙的阴影里,小张走出来。沙滩裤人字拖,手里捏着小半截火腿肠,他的嘴巴还在嚼。
江辞的整张脸在阴影里,压低声音:“回去睡觉。”
她的语气很严厉,小张明白了:“你要溜。”
江辞的嗓子还哑着:“你去打报告吧。看你嘴快,还是我开车的速度快。”
“那你指定没我快。”小张把火腿肠往嘴里一塞,嚼着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门,“老大,上车。”
江辞停了两秒。
小狸猫蹲在她脚边,仰着小脑袋看她。江辞摸摸摸它的脑袋。小猫蹭着她的掌心,喉咙里咕噜噜的。
很久很久,她面无表情地说了声。
“再见。”
径直拉开车门,关门,江辞一眼都没回头。
汽车发动的声音不大,小张没开车灯。借着月色,车一路驶出长夏村。
乡道没有路灯,小张把大灯开了。两道白光劈开夜色。
车窗没关严,田野的气息灌进来,有些不知名的植物气味,凉,涩。
江辞抬起脚,看着脚底板上黏黏糊糊的果肉渣,确实是芒果。
小张抽了湿巾,又递给她一双鞋。
他打方向盘的动作很稳,什么都没问,就只做了这么个动作。
江辞问:“鞋都准备好了,你知道我要走?”
“超市里,你让我回去把车停远一点的时候。我一直搁树底下等你。”
江辞笑一下:“我还以为你要去打报告。”
“打啥报告。我是……”小张停顿,“我是你的人。那个……县城,困不住你。”
什么都困不住她。结婚登记的预约号;A10实力的财富;男人的宠爱;一个建材老板从他的逻辑出发,给她规划好的人生。一切把她框住的东西,都困不住她。
江辞知道小张的潜台词,但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全对。
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路灯一盏盏倒退。橘光在她脸上交错,她的眼睛亮起来,又暗下去。
只是这一段橘色的光线,她就想起商静恒给她剥过的橘子。
江辞捂住了眼睛。
小张打了个哈欠:“老大,前面那条路拐个弯就是省道了。到机场大概一个半小时。你机票买了吗?是不是去机场?”
“不用。”
“那,你要去哪儿?”
“停。”
小张莫名,踩了刹车。
江辞的眼睛直视。
前方路边的空地上,一架直升机停在那里。旋翼静止,远远看着像只黑蜻蜓。机身上没有标识,哑光黑反射冷光。
小张靠边踩了刹车:“老大,这是?”
江辞没说话,穿好鞋,推开车门。
路面已经没有太阳炙烤过的余热了,新鞋穿着有点硌脚。江辞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小张从车窗探出去整个脑袋:“老大,能不能……”
江辞打断:“照顾好你爸,舅老爷。喝完的矿泉水瓶别扔,给白阿姨留着。有空的话,帮你杨姐干点活。护工的钱你不用愁。”
小张抿了一下嘴唇,笑了。
他想问的,不是钱。
她已经走远了,他对着背影无声的说了一句话。
江辞穿的那双鞋是村里小超市买的,底子薄。路面上的小石头硌着脚,有点钝痛。她没有放慢脚步。
直升机旁,那人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黑色的衣服,扣子扣到领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姿标准,像个木桩子。
不是叶静昀。是他派来的。江辞不知道名字。
这种人很多。从顾怀出现在昀县时,这种人就分布在各个不让她看见的角落。知道她和一个县城男人住上下楼;知道她被他背着过河;知道她亲了他的嘴唇;知道她在营帐里喊哑了嗓子。
叶静昀都知道。
他让直升机每天停在那里。
他知道她会自己走回来。
她是他养大的。他不让她进学校,把社交半径控制在他的范围内。
她的擒拿手是他教的,枪法也是他教的。她所拥有的每一项能力和每一种认知,都经过叶静昀的严格筛选和审批。
叶静昀什么都知道。
但他就是不来。
“小姐,请。”男人退了半步,让出舱门。
舱内的空调开得很低,座椅光滑冰凉。江辞刚坐下,那人递来一双崭新的皮鞋。
玛丽珍小皮鞋。鲜红色,细细的绑带——叶静昀最喜欢的款式。
他不允许她把这里的一切带回去。
估计一会儿下飞机,她会被带去洗澡,换新的衣服。
江辞没有犹豫,穿上了。
小张买的鞋被那人丢了出去,掉在草丛里,似乎没发出声音。她像个被弓弦打到的小鸟,冷不丁地抖了一下。
舱门关闭。
机翼转动,灌木被风吹得摇摆,路面扬起尘屑。
江辞的眼睛贴在舷窗上。
库里南没有开走,大灯亮成两条直线,有始,没有终。从直升机起飞的空地上碾过去,然后散掉了。小张仰着头。江辞看着张知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他变成了芝麻粒。
长夏村的轮廓也在缩小。那条溪流变成了发丝。她和他拥有过的那座山,变成了一颗绿豆。
一切被压缩成航拍图上不起眼的坐标,甚至连坐标都算不上。
小狸花猫不见了,他们一起吃过饭的小桌子也看不见了。
那间卧室呢?白色的珠帘呢?被他撞到的浴室门板呢?还有那张床。
都看不见了。
江辞坐在皮质座椅上,安全带把锁骨勒住了,紧得她心脏每跳一下都不舒服。
其实沾在脚心的芒果肉没擦干净。她能感觉到它们已经粘成了薄薄的一层壳。
江辞没有脱鞋去擦,就让它们那么停留在那里。
这时候她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壁纸是她和商静恒在溪水边的自拍,下山后在溪里摸完鱼以后拍的。
关掉屏幕,手机丢在座椅上。
她不看,她不想,拒绝去想。
可回忆从来不问人意见。
那条溪水的光一直在她脑海里闪烁。
水光变成油皮包子的热气。水花变成馄饨里飘着的葱花。溪水里的石头,变成他背着她过小溪时,背脊拢起的弧度。
就连此时吸进肺部的空气,都变成巧克力香,变成他烤的那条“溪哥”的香气。
糊的。他烤糊了。
想到这里,江辞忽然笑出声,很大声。然后她捂住了脸。
眼眶为什么这么疼。
疼痛像潮汐一样冲击着她,连绵的,短促的,像是呼吸要断掉了,像是她在他怀里的哭声。
好可笑,好可笑,真的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