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她继续写分析。写到四点多的时候，小赵又走过来了。他站在她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犹豫，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她说：“怎么了？”小赵说：“林晚，我听说总监让你加班你拒绝了？”她说：“我让他多给了一天。没有拒绝。”小赵说：“你怎么敢的？”她看着小赵那张年轻的脸，看了一拍。小赵说：“我每次总监让我加班我都不敢说不。我怕他觉得我不够拼。”她放下笔，看着小赵，说：“你怕他不给你升职？”小赵说：“嗯。我女朋友说，我再不升职她就跟我分手。”她坐在那里，看着小赵，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女朋友要的是你升职，还是你好好活着？”小赵愣了一下。她说：“你试试看把时间算清楚。该做的时候做，不要拖。做完就走。就走一次。看看天会不会塌。”小赵站在她工位旁边，看了一拍。然后他说：“那我明天试试。”她点了点头，继续写自己的分析。

五点二十五的时候她把今天该写的写完了。她把电脑关了，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包走了。经过小赵的工位时，小赵还在敲键盘。他抬头看见她，说：“走了？”她说：“走了。你也早点走。”小赵说：“我把这点弄完就走。”她说好。她走出办公室，按了电梯，下楼。外面的天还亮着。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六点半，别忘了。”他回：“记着呢。”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下楼之后没有直接走。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了一会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然后她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两个同事在说话。她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是周姐。周姐说：“林晚最近走得挺早的。”另一个声音说：“是啊。以前她都是最后一个走的。”周姐说：“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另一个声音说：“不知道。可能吧。”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听着那些话从身后飘过来。她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停下来解释。她只是推开门，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付了钱，走了出去。她走在路上，感觉到自己刚才听见了那些话。她没有怪自己。她只是走过去了。她走了一会儿之后，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想起她以前每天下班的时候，总是很累。那种累是骨子里的累。但现在她站在路口，等着红灯变绿，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没有那么累了。她今天写了一天分析，跟总监争取了一天时间，跟小赵说了几句话。她做完了这些事，现在站在路口，感觉到自己还行。她觉得明天还可以继续。她站在路口，看着红灯变绿，然后跟着人群穿过马路，走到街对面。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给自己做了一碗面。面是挂面，煮软了之后捞出来，拌了一点酱油和香油，切了几片黄瓜放在上面。她端着那碗面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吃了一会儿，她想起前几天在城东的房子里，她第一次做鱼也是碎的。那时候她说“鱼碎了”，苏砚说“碎了也是鱼”。今天她没有做鱼，只做了一碗面。但她坐在那里，吃着那碗面，感觉到自己心里很平。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今天跟总监争取了一天时间。跟小赵说了几句话。周姐在背后说我来着，我听见了，没回头。”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字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定。那种落定很轻，很稳。

第三天是周四。她上午把用户画像的调研需求发给了供应商，下午把竞品分析写完了。写完之后她把整份分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把版本号标好，存进文件夹里。明天上午润色一下，下午发给总监。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她把电脑关了，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包走了。经过李哥的工位时，李哥还在打电话，但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了一些。她走过小赵的工位时，小赵正在收拾东西。小赵看见她，说：“林晚，我今天也准时走。”她笑了一下，说：“好。”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下楼，走出写字楼。外面的天还亮着。小赵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说：“好久没有在这个点下班了。”她说：“习惯就好。”小赵说：“我明天还准时走。”她说：“好。”

那天晚上六点半，她坐在那家酸菜鱼馆子里，对面坐着苏砚。馆子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菜牌。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酸辣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酸菜的酸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很下饭。她吃了一会儿，说：“我这周都没有加班。”苏砚看着她，说：“感觉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时间够用。”他说：“那就好。”她说：“我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后来发现是加班加出来的。你加班，时间就变少了。你不加班，时间就够用了。”他笑了一下，说：“这个道理很简单。”她说：“我以前不懂。”他说：“现在懂了就行。”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