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培风瑟缩着躲了下,却又下意识看他神色,呼延时轻笑,蓝绿色的眼底仿佛盛满了星光:“虽然不知道阿摩敦是怎么同你说的,但真该谢谢她才是。”
呼延时对连培风的细微转变总是识别的异常及时,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们之间总有些旁人难及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人一贯低调又严肃,此刻那稀缺的笑意盈满之时双眼弯成新月,他容颜极盛,叫人不自觉跟着高兴起来。她甚至回想了几遍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待得呼延时揶揄的笑看着她,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不自觉的摩挲着对方交握之手的指骨,十指纠缠,悱恻缠绵。
呼延时喜她这般因自己而情动到浑身绯红的模样,更喜她偶尔流露出的理智出走、不受控的瞬间。
连培风被他笑得恼火,这人是惯会见风使舵、得寸进尺的,她怎么能被他拿捏成这样,她要抽回手,可他不让,反拖了她的手向前,把人满满拥在怀里。
颈侧相贴,相似的脉搏间隙里他们共享彼此的体温。
这算什么呢?她有时候也不明白自己。
连培风扬起下巴搁在他肩头,在呼延时看不见的地方,倒数着心跳。
她无声的叹息,把那些矇昧犹豫都强压下去。
良久,她伸手攀住他宽阔的肩背,不想再浪费时光同他置气了。
车再停的时候,太阳已然落至山背侧,高大庄严的雪山身披一层金红色的落日余晖,宽阔平静的圣山雪水倒映着霞光粼粼的云层,紫红色和藏蓝色交织着铺陈在水底,叫人心折。
连培风和呼延时十指相扣站在堪比江海的揽云湖畔静静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这是贯穿两地的霜祈天水的源头,那中下游奔腾翻涌浪潮的尽头竟是波澜不惊如斯。
若非相隔两地,晋西的子民亦可观此盛景。
她喟叹,惋惜。
世间万千、景象各异,人却往往执迷,争夺以权柄,最后终其一生只观一隅,纵横庙堂、江湖亦不过一生碌碌,沧海一粟间,众生漂泊苦渡。
这又如何算不上另一种坐井观天呢?
深深的怠意涌上心头,若世间再无纷争,若各族再无隔阂,那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她惶惶回望自己戎马半生,此刻却突觉荒唐可笑,越努力越显心涩,他们的流血和牺牲是否真的有意义?在这一刻她突然怀疑起全部来。
呼延时搂紧她肩膀:“无论你在想什么,都停下。”
连培风一怔,谁说武将心思粗旷的,这位已然敏锐到了极致了。她微微笑,抬眼侧眸看他:“附离将军竟如此霸道。”
他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中,连培风的眼都如揽云湖的水,静静看着他沉沦,可此刻他真的把人带到此处,带到他郁结时最爱来的跑马地,那双特别的睡凤眼染着极淡的笑意半嗔着斜睨他一眼,他方觉,所有的想象都没有真人来的生动。
可他同样看得见那静水流深下遮掩的极好的倦色和伤情,他的月亮在黯淡。
“连培风,在晋西,他们都把你看成棘手的将死之人,到了阿摩敦这,她说她能医身却不能医心,断言你若持续走在死胡同里,早晚有一日你会杀死你自己。可我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心脉断裂又如何,我们这群人,自觉早将生死吊于甲胄之外,战场之上哪一刻不凶险?可不到绝境,谁肯放弃?或者说,谁又敢言哪一刻才是真的绝境?你看,一年前,你我战阵之上不死不休,可现下如何了?说是天翻地覆亦不为过,你就不想,再等等看更远的将来,这世间会诡变至何么?”
他神情严肃起来,他和顾平仲等医士之流不同,他没有那么多忌惮和遮掩,他和凉罗也不同,不愿用欢愉遗忘、覆盖痛苦,如果连培风茫然、迷失,他会想法子叫她找回方向,他愿做她的罗盘,做她的引路明灯。
连培风眼眶被风吹得发红发胀,他握她的手握的那样紧,揽云湖的水光印在她眼底,欲滴未滴,她看着他的眼突然就松了口,声音沉到显得有些低落:“我就是……若我未进京,未见过那些贵人在棋盘之上各自为政、只见其利未见其命的心思诡谲,兴许我依然可以稀里糊涂的继续为那高高在上的庙堂和皇权卖命,可不巧,我见了王座之高,又见了民生如蝼蚁,我为死去的父王和战友们不值,而我亦不想再为那些无所谓之人轻飘的命令去继续了,不,应该说……”
“我不懂我们存在的必要是什么?保家卫国?保谁?卫谁?为何要相争?”
她看似愤懑的是朝堂,可结果却是在诛杀自己。
呼延时眼神复杂,她心气散了的原因竟是这个,他想过她悲痛于其父被算计而亡,也想过她伤情同袍手足曝尸荒野,却未想过她是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全盘否定了自己,更是在愧疚中厌弃了自己,厌弃了和敌人一般拥有杀戮之力的自己。
此刻他只能庆幸无论如何,她至少肯说心底话给他听,叫他不至于全无办法。
“连培风,”呼延时牵着她的手走向不远处的木屋,教她看不远处吃草的两匹马,“我在上任前,北境合共一百八十一族,大家看似以四大族为尊,实则不然,光是马匹和牛羊要去哪个草场都时常爆发部族纷争。可这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冬日,这里的土里头都是冻冰,草场不适合种植庄稼,没有粮食的种子熬得过漫长的冬天,我们不事农耕,粮草储备少,一下雪牛羊成批成批的冻死,人饿、荒野的狼也饿,为了不死,我们只有去战去抢。也许互市交换能取得一线生机,可你也不是没有经过商,同样的东西在南在北,价格差异巨大,而倘若叠加异族这一身份,一切只会更加艰难。就好像无论我们如何缔结盟约,中原人和北境各族依然不会全然无防备的彼此接受,因为光是长相,我们便有大不同了,隔阂在最初便已生成。
只要这世间变化万千,时光变化无常,这人世就永不会大同,这甚至不是掌权者所能左右的,这是物竞天择,是自然规律使然,难道我们要为上苍降世不公而惩罚我们自己么?萨仁,这难道不也是种傲慢无礼么?我们不是这世间的主宰,又怎敢轻易责罚自己?要求自己先知先觉,又苛求自己庇佑天下?”
呼延时从不是多话的人,可此刻他眼神温柔,语调和缓,同她一项项细细拆解,如长者授业。连培风恍惚间在他身上见到了一丝父王的影子,总是耐心的看着她为年幼无知的她解惑,叫她无忧成长。
是了,她惋惜晋西无缘得见神山圣水真容,可北境三十六族七十二部亦羡慕晋西人有家可庇,有田可桑。倘若天下归一,资源有限之下又何来真正的公平呢?
但如今天下三分,迎来难得的和平,她和军队所存在的意义或者并不一定非要是对抗、杀戮和隔阂,或者……也可以是秩序,大同既已证伪,何妨不试一下有序共生?
牺牲总是无处不见,武将战死、黎民老死同道旁野草之枯并无二致,都是可预见的将至结果,可总有一天这世道能越来越好的,这也是必然规律。
呼延时说的对,是她庸人自扰、妄自尊大,她是局中人,却妄图跳开棋盘观断局中意,本身就是无谓。
“谢谢。”连培风紧了紧他的手,“是我着相了。”
呼延时不知她想到什么地步,但他观其神色,到底还是微微扬起几分笑意:“又要谢我啊……那这次的谢礼……中原为表亲近都会称呼表字,我们这块没人懂这规矩,不如替我取个字吧。”
连培风想到呼延时身上留的半身林家血脉,若他出生在中原,以林家家世,兴许江南又要多个贵公子。转念又想起凉罗说起他姓名的由来,心底一闷。
可此刻对方看来的神色如常,不似苦闷的模样,她下意识看着对方的眼睛点了头。
呼延时所经历的非常人能承受,可他确是有大智慧的人,心境开阔,不自怨自艾。
若他不是……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