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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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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十七年,秋。

翰林院编修陈修远坐在文渊阁的旧档库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卷宗。日光从高窗上斜照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他已经在书库里泡了三个月,为的是编纂《景和实录》——先帝一朝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方方面面,都要收录。

文渊阁的旧档库在皇城东南角,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平日少有人来。楼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混着樟木箱子的防虫香,闻久了让人觉得脑袋发沉。陈修远每日卯时来,酉时走,中午就着凉水啃两张饼,连楼都懒得下。管库的老吏见他这般拼命,摇头道:“陈编修,你又不是考状元,何必这般熬法。”陈修远只笑笑,说早点编完早点交差。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在交差。

他翻到“茶税”一卷时,手停住了。

卷中反复出现一个名字:顾砚之。宣城县令,江南东道茶税提举,户部侍郎,内阁首辅。这个名字在景和朝的后二十年里,几乎出现在每一道与茶税、与边关、与吏治相关的奏折中。先帝对他的评价极高,御笔朱批“才堪大用”便出现了不下十次。可奇怪的是,翻遍整部实录的底稿,关于这个人的家世、出身、早年经历,几乎全是空白。

陈修远翻遍了吏部的存档,找到了顾砚之的铨选履历。宣州府宣城县人,祖上务农,父为落地秀才。早年入宣州府学,景和三年中二甲进士,授宣城县令。此后一路升迁,历任江南东道茶税提举、户部员外郎、户部侍郎、内阁首辅。景和十二年,以病乞休,归养宣城。此后二十余年,再未入朝。

履历上写的是“以病乞休”,可陈修远在翰林院这些年,听过一些不一样的传言。有人说,顾首辅当年是被先帝猜忌,不得不退。也有人说,他是自己不想干了,主动递的折子。更有人说,他退隐之后并没有回宣城,而是去了西北,跟着裴仲安的旧部在边关待了好几年。

陈修远将履历合上,又翻开了另一卷。这一卷收录的是景和年间的邸报抄本。他在景和十二年的邸报中翻到一则不起眼的消息:宣城义学开课,收船工茶农子弟四十余人,不取分文。消息只有短短两行,可陈修远注意到,这条消息之后,几乎每隔几年便有一条类似的记载——宣城义学扩修,宣城义学增收学生,宣城义学出了第一个举人。

他顺着这条线继续翻,又找到了另一些零散的记载。景和十三年,宣城新渠通水,茶船省半日水路。景和十五年,宣城码头公所修订章程,各州县仿行。景和十八年,宣城茶税章程颁行天下,各道依此为准。景和二十三年,宣城义学出了第一个进士。景和三十年,宣城茶税提举司改为常设衙门,全国各产茶州县均设分司。

这些记载零零碎碎,散落在不同的卷册中。可陈修远把它们拼在一起,忽然发现一件事。景和朝的后二十年,几乎所有的茶税改革、边关屯田、水利兴修,都能追溯到宣城那个小小的县城。而所有这些事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听祖父讲过一个故事。祖父说,他年轻时在江南做生意,有一回到宣城进货,在码头上看见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站在渠边看水。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里别着根短棍,看着像个跑码头的账房先生。可码头上所有人见了他都停下来行礼,连管事的大嗓门都压低了三分。祖父当时问旁边的人那是谁,旁边的人说,那是顾大人。祖父又问哪个顾大人,旁边的人便笑了,说宣城还有第二个顾大人吗。

陈修远当时还小,问祖父,顾大人长什么样。祖父想了半天,说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站在渠边看水的样子,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修远那时候不懂,一条渠有什么好看的。可如今他坐在文渊阁的旧档库里,翻着那些泛黄的卷宗,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个人看的不是渠,是渠水流过之后的事。是茶船走快了半日,是茶农多卖了几斤茶,是码头上的孩子有了地方念书,是宣城从此不再有陈有德。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库最里面的架子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景和十二年·宣城茶税提举司档”。他撕开封条,掀开箱盖,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书。最上面是一份黄绫封面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宣城义学章程”。

他翻开册子,第一页上写着开办学堂的缘由、章程、先生的束脩、学生的名额。字迹清瘦方正。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那行字写在最末尾,字迹比前面的都小,像是随手添上去的。写的是:“凡宣城子弟,不论男女,不论贫富,皆可入学。此条永不更易。”

陈修远捧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日光从高窗上斜照下来,落在那行字上,将那些清瘦的笔画照得发亮。

他继续往下翻,在册子底下发现了一沓更旧的文书。最上面是一份呈文,纸张已经发脆,边角用细麻线重新缝过,可见被人翻过许多遍。呈文是景和四年宣城县衙递送润州观察使衙门的,内容是关于城西茶山地契案的勘验结果。呈文末尾有一段批注,字迹跟义学章程上的一模一样。写的是:“茶山地契案,实系陈有德伪造。刘有田原契有效,判归原主。陈有德占茶山三年,罚银三百两,充义仓。此判。”

陈修远将呈文翻过来,在背面又发现了一段更小的字。写的是:“刘有田父死于陈有德之手。此判虽不能抵命,然三年茶山之利,足慰亡魂于九泉。”

陈修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判案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律法。他还在算另一笔账,一笔人心账。

他将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重新盖好。他没有再写那篇稿子。有些事,实录里写不下。

第二日,陈修远去了宣城。

他走的是水路。从京城出发,沿运河而下,转宛溪河,三日后便到了宣城。船到码头时,他站在船头,远远看见了岸边那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宣城码头公所”六个字,字迹端正,一看便是后人重新刻过的。石碑旁边蹲着几个船工,正围着一个老人在听什么。那老人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几颗,可嗓门极大,正拍着膝盖说着什么。

“顾大人当年定的规矩,每十人一组,轮班装卸,工钱按件计。谁也不能改!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能改!”

船工们哄笑,说齐老爹你又来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老人瞪眼,说我就是要说一千遍,说到我死了,还有你们替我接着说。

陈修远站在船头,看着那个老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下了船,沿着码头边的石阶往上走。码头比他想象的热闹,茶船来来往往,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岸边的茶行一间接一间地开着,旗号有“恒泰”,有“吴记”,有“郑记”,还有几家他叫不上名字的。铺子里的伙计进进出出,扛着茶包,喊着号子。

他沿着长街往城里走,走到东街时,看见一间茶行门口挂着“恒泰总号”的匾额。铺子不大,可收拾得极干净,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正低头打算盘。陈修远走进去,问了声“老丈,买茶”。老掌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客官面生,头一回来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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