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缘分始于那个雪天,万子嘉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看这段记忆,突然觉得他小时候怎么这么好骗,葛纪纹一拉就跟他回家了。
葛纪纹小时候就已经有长大后那股子张扬又锋利的劲儿了,不过因为年龄太小,这份张扬藏在稚嫩里,说起话来倒有点小大人的感觉。
小葛纪纹又是倒水又是给他送吃的,好不殷勤,他自己也是,葛纪纹这时候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陌生人给的食物怎么说吃就吃呢?
天越来越黑,没有人接他回家,小葛纪纹就抱着他不放要让他留宿,小葛纪纹家里有个阳台,为了逗他开心非要搬两个板凳出去看月亮。
大冬天晚上看月亮。
也就葛纪纹能想出来了。
小万子嘉对月亮不怎么感兴趣,脸缩在衣服里不肯出声,小葛纪纹一蹦一蹦问他怎么了,得来了他一句弱弱的“冷。”
小葛纪纹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去自己的房间拿厚外套和围巾。
万子嘉看着想笑。这月亮就非看不可吗?宁可穿多一点也要在外面看月亮。
小万子嘉被裹得窝窝囊囊,脸埋在围巾里,葛纪纹和他靠得近,听到他说。
“天上为什么只有一颗星星?它的同伴呢?”
“它好孤单,我不喜欢孤单。”
小葛纪纹冥思苦想,灵光一闪拉着小万子嘉回到自己的卧室,小万子嘉一层一层剥壳,小葛纪纹在书桌前不知道在做什么,等他终于把一身壳脱下来,小葛纪纹已经将做好的东西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
这是一个纸星星项链,小葛纪纹笑眼弯弯,将项链戴到小万子嘉的脖子上,然后说道。
——“这颗星星是银河的一部分,只不过迷了路,掉入了人间,现在送给你,你和星星就都不会孤单了。”
万子嘉和小葛纪纹的声音同时响起,万子嘉垂眼看着那条星星项链,这句话现在已经刻进了他的灵魂中,一字一句,都能让他的灵魂汹涌澎湃。
“我现在不孤单了。”万子嘉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第二节车厢的记忆就停留在这里,万子嘉站在小葛纪纹的卧室里,凝望着卧室的门,推开那扇门,就会去到下一个车厢,相应的,他也要忘掉一部分记忆。
会忘记什么呢……
于情于理,他都不想再遗忘他们的相遇了。
万子嘉手摸到自己脖子上的星星项链,虚虚握紧,那颗星星贴在胸膛,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下一间,万子嘉推开门。
他要回到人间。
……
第三间车厢是他的初中。
万子嘉一阵恍惚,差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晃了晃脑袋,眼前的环境熟悉又陌生。
他这次不是当做一个旁观者,而是坐在教室里,再一次重温这次经历。
“万子嘉,你出来一下。”
班主任温老师将他叫出来,万子嘉缓缓起身,跟着温老师走到办公室,温老师坐下去的那一刻,万子嘉突然记起这天发生了什么。
“你姥姥打电话说你姥爷生病了,在市中心医院,老人家可能要不行了,老师跟你开假条,去医院看看吧。”
万子嘉拿着那张写着事假的假条,半推半就逃离了学校,他被大力驱使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街道荫林,不知酸软地飞奔上楼,最后沉重地停在一间单人病房前。
有多久了?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他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他真的敢再见到他们吗?
他真的……
“怎么哭了哟,不哭,没事的。”姥姥从床边走过来,搂住万子嘉。
好想他们。
初中的时候他已经长得比姥姥姥爷高了,姥姥姥爷也很少抱他,手掌覆上脸庞时,万子嘉有一瞬间想。
要不就停在这里吧。
停在这里,不要再往前走了。
“老头子,嘉嘉来了,嘉嘉来了。”
姥姥攥着他握上病床上姥爷的手,万子嘉刚刚用力,就听床头的机器爆发出刺耳的鸣叫。
“老头子!”姥姥的声音也已经失真。
“嘉嘉,去叫护士!去叫护士!”
来不及的。
万子嘉像被抽了灵魂一样站在那里,看到姥爷被医生抬出去,转移进手术室,姥姥坐在椅子上无声地哭泣。
“妈妈呢?”万子嘉抖着声音问。
“囡囡已经买机票了,要晚上才能到。”姥姥搂着万子嘉,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断重复道,“没事的,会没事的。”
手术室的门打开,带来一句
——“节哀。”
巨大的悲痛刺激得胃里翻江倒海,万子嘉觉得自己就要晕倒,身旁的姥姥却已经倒下,几个医生忙抬起老人家。
又是一场手术。
万子嘉一动不动地在外面等待着,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只感觉周围越来越冷,手指被冻僵,连伸曲都做不到。
来不及的。
真的来不及的。
他今天已经听到两次节哀了,一次是因为急性心肌梗死引发的恶性心律失常,一次是脑动脉瘤。
他根本就听不懂这些专业性名词,也看不懂医生的眼神。
他好像被世界抛弃了,孤立在边缘,裹了一层敲不开的壳。
“嘉嘉。”姗姗来迟的董女士握住她的手,“和妈妈回家。”
万子嘉想伸出手,却忽然觉得自己身体好重,他背着厚重的壳,压着千钧的重量,脚下的路也在塌陷,她开始下坠,下坠,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