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转过清江浦的弯道时，沈砚最先看见码头上攒动的人头。不是提前排布的仪仗，是沿岸的农户、漕运司的胥吏、跑了一辈子漕的船老大，连去年被他们救过的河工，都扶着家里的老人赶来了，乌泱泱站了满满半片码头。

锣鼓声先一步飘进船舱，不是官场上制式的礼乐，是淮安本地百姓凑起来的响器班子，铜锣敲得震天响，唢呐吹的是当地迎贵客的老调子。船老大把竹篙往水里一撑，漕船稳稳靠上码头，跳板刚搭稳，最前面的几个老船工就捧着刚蒸好的糯米糕迎了上来，热气腾腾的糕面上撒着一层青红丝，是淮安本地接远归亲人的老规矩。

沈砚脚刚踏上码头，就被人群围了起来。去年被拖欠了半年工钱的老河工，攥着他的手腕反复摩挲，粗糙的掌心里全是茧子，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你们可算回来了”；几个之前被严党逼得躲去乡下的小胥吏，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新漕规台账站在边上，眼睛亮得发红；还有当年被沈砚垫发过工钱的河工家属，提着一篮刚下的鸡蛋往他手里塞，说今年家里的壮丁在河道上当差，月月都能拿到足额的工钱，地里的收成也比往年多了三成。

陆淮站在他身侧，接过百姓递过来的那把万民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从淮安城的街巷到洪泽湖边的村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沿岸实实在在受了益的人家。人群里的孩童举着刚编好的柳圈，往两人手里塞，嫩绿色的枝条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风一吹就飘起细碎的杨花，落在两人的衣襟上。

两人没有直接回漕运司，顺着码头的青石板路往城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