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缓缓下行,汪斐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些颜色各异的按钮上,仿佛每一颗都沉沉地压着他的心。
他本想和开电梯的人搭几句话,可纷乱的念头早已搅得他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如今他心知肚明,张美智的眼睛并非蓝色,而甄言认识的人里,再没有第二个长着蓝瞳的男人。
这念头像海底翻涌的暗浪,将他所有心绪击得支离破碎,他的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件事:江澈,竟真的是他的儿子。
难怪重逢那天,甄言一言不发,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他下意识地抚上曾被打过的脸颊,仿佛那火辣辣的痛意又烧了回来,岂止是脸,那一巴掌分明打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清晰地记得三年前那个最后的夜晚。
彼时他自认已做足万全准备,可如今回头再看,天色将明之际,甄言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无论如何不肯松开,是有原因的。
那时两人紧紧相拥,她的声音低哑而固执:“说好了,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他也诚恳地回应她:“嗯,我会尽快办完事,早些回来。”
他们交颈缠绵,仿佛再无人能将彼此分开。
明知天一亮他便要启程,甄言却不哭不闹,甚至推掉了父亲带她去法国看那场知名展览的行程,只为把临行前每一刻的温存都牢牢攥在手心里。
后来,她独自去他提到过的那座体育大学,四处寻他的踪影……
再后来,她父亲突发意外,而她竟还遭遇难产……
汪斐闭上眼,竭力不让泪水滑落。
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傻呢?
他何德何能,让她如此死心塌地地等待?
至于她和江世谦那段短暂的婚姻,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不知道她独自咽下了多少委屈,才终于好好地与他重逢。
此刻,他要找出暗害甄鹤年的真凶的念头愈发坚定。
还有孩子……
出来之前,为保安全,他没有随身携带常用的手机,那手机里有一张江澈笑容灿烂的照片,是何彦雄发给他的。
照片上的孩子依然戴着太阳花墨镜。
他真庆幸自己亲眼见过儿子,还听他亲口叫过一声“爸爸”。
电梯在一楼停稳,汪斐沿着走廊往外走,安静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思绪收回,汪斐吸了吸鼻子,整了整衣装,打算先回金源大酒店的房间里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汪斐为免引人注意,取出墨镜戴上,侧身避到走廊装饰雕像旁,与迎面走来的两人擦肩而过,那两人的对话便落进他耳中。
“就欺负我不是第一次来是吧?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漫漫,你要是这样我可就伤心了。咱们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投缘,这前后才多长时间,我的名字你都忘了?小波啊。”
“你还伤心,要不是小智……”卢漫撇撇嘴,翻了个白眼,说完又觉得不妥,便闭了嘴,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漫漫试过‘看医生’吗?或者‘警察叔叔’?相信我,我这儿准有你喜欢的。”
小波穿着亚麻衬衫,解开了两粒纽扣,袖子挽至小臂中段,腕间的银质表盘闪闪发亮。
他低头抚了抚女人的头顶,健硕的胸肌若隐若现。
“讨厌。”卢漫被小波含情脉脉的眼神迷得晕头转向,“我要的紫瓶给我拿来了吗?”
“拿来了!”小波像变戏法似的亮出一个哑光棕色硬盒,“贪吃!不用这个我也能保证你今夜无眠。”
“我才不是为了这个呢。”
“说假话会长鼻子的哦!”小波贴在她耳边调笑,“就是不知道你以后真生了儿子,长得会不会像我。”
两人嘻嘻哈哈地走向电梯,汪斐早已快步闪到另一侧。
穿过回廊时,半个身形还是落入了已走进电梯间的女人的余光里。
女人愣愣地盯着那道身影:“哎哎哎!”
电梯门已合拢,身旁的小波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眼花了。”
“让我闻闻,你是不是来之前喝酒了?”
小波凑到她颈侧嗅了嗅,卢漫本想问问张美智的下落,可想到之前张美智提醒过她,来这里不要随便打听,便识趣地闭上了嘴,只管享受此刻身边男人的温存。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本该是绿的,但叶面上落满细碎的煤尘,阳光一照,泛着一种哑光的黑绿。
路灯杆是黑的,栏杆是黑的,连路边停着的私家车上都均匀地覆着一层薄灰,像特意做旧的哑光漆。
好在县政府大楼是白的。
还有那几栋煤矿老板的别墅,外墙贴着光鲜的瓷砖,门口停着的陆巡、保时捷锃亮锃亮的,轮毂上一尘不染。
本地人都说,隆化县其实该叫“黑金县”。
黑的是煤,金的是钱。
但在地底深处,黑与金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当它被运出井口,经过权力的滤网和资本的熔炉后,黑的留在了肺里,金的进了口袋。
下午四点刚过,换班的摩托车队轰隆隆碾过主街,窗玻璃嗡嗡作响。
窗明几净的饭店里,矿工们碰着啤酒瓶,高声说笑,把井下憋了一天的闷气吐个干净。
如今的矿场早不是上世纪的粗粝模样,几处小矿区改头换面,挂起了“仿真矿坑采矿”“矿洞遗址探幽”的招牌,乍看倒像旅游景点。
矿场门口的墙上刷着“生态修复”的大字标语,可对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矿工来说,修复是什么,没人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