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心中感慨一回,柔声道:“这也罢了。是本宫不好,提起你的伤心事。你辛苦了这些年,又曾服侍太后娘娘,是有功的人,往后就在我的宫中安养罢,我这里本也没有太多事,散给她们小孩子们去做也罢了,你不必太拘束,若得空儿,帮我多教导底下的人,便是帮我的忙了。”一面说,一面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面上一派温柔慈和。
撷玉答应道:“是。”宫中人心大多隔膜,高高在上的妃嫔本不必替一个宫人考虑什么,她的心里似乎因为元春的话而颇受触动,虽只答了一个字,也能听出有些微微的颤音。
这位大宫女的眼光随着元春的手在她腹上停留一瞬,眨了眨眼睛,终于还是垂下了目光。
---
薛姨妈手里拿着下人写来的大红聘礼单子,要宝钗替她看过。
宝钗前日已带着丫头莺儿、鹭儿、文杏几个搬出了大观园,仍旧同薛姨妈、薛蟠等一处住着。女儿素来有主见,处事又沉着可靠,胜过她哥哥许多,有宝钗在身边,薛姨妈心里便如压了一尊铁秤砣一样安定,越发事事要同她商量。
宝钗搬屋之时,着人将蘅芜苑里外收拾一新,她素习喜好雅静,又深服圣贤典籍教导,如论语有言“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又言“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她亲身躬行,克己复礼,一应陈设本来素朴,屋里没有怡红院那些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玩器古董,不过一两样先前贾母给的摆件儿,便收拾起来也容易。
原本在这一处当差的丫头们,仍旧让她们留下看屋子,薛家的丫头们则都随着她搬出去,也不曾惊动什么人。
外面邢夫人见王夫人将宝玉挪了出来,便说迎春也该挪出来,到底是定了亲事的人,该也好好收收心,况且各样要预备的事情还多,挪了出来备嫁也便利些,也不吵着她姊妹们,贾母虽心里不喜,终于点了头。等迎春搬出去后,邢岫烟自觉一个她亲戚的姑娘自己住在紫菱洲名不正言不顺,有些过意不去,思量一回,便去同宝钗说了,宝钗以为她将来总是要与堂弟薛蝌完婚的,如今也勉强算得是薛家的人,便代她去回了王夫人,让邢岫烟并丫头也搬到薛姨妈处。
这一下子大观园里走出去四个人,还不算那许多跟随的丫头媳妇们,倒有三处院子空了出来,霎时便冷清了不少,虽是春光正好,却令人觉出些萧索意味来。
王夫人虽然迟钝,也觉出宝钗忽然搬出园子去,该是有些缘故,见她来说岫烟的事,便道:“好孩子,前儿我发落宝玉屋里的人,原是那几个丫头子闹得太不像了,宝玉性子软和,她们不把他放在眼里,也作起威福来了,若我还不去辖制,赶明儿越发闹出不是来,倒让人看笑话。不过就是这些事,与别人都是不相干的。”
宝钗笑道:“是。得姨妈管教一回,她们也再不敢的了。昨儿我去瞧宝兄弟,见他也收心在读书,说了两句话我便出来了。真是换了一副形容,难得有这样好志气,可见姨妈的行事果然有道理。”
这是王夫人爱听的话,闻言满面笑意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前头我说探丫头那些话,原也是她年轻不知分寸,行事太冒进了,我教导她,原也是盼她好呢,你不要吃心。你的行事素来是最妥帖的,我都看在眼里,真是一点毛病儿也挑不出来。这回你出去陪你母亲住几日,同她解两日闷子,回来仍旧搬进来罢了,她姊妹们还得你帮着教导照看着。”
宝钗笑道:“姨妈说的哪里的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若为我搬屋子的事,原也不是为别的什么事才搬——我哥哥快要娶亲了,姨妈是知道的,虽是喜事,这也有的忙乱,我那家里何曾有个妥帖人帮手,各样事只好全托给妈打理,妈也有年纪了,我也不忍心的,我虽力薄,必得回去瞧着才算尽心。等将来忙过了这桩事,自然便搬回来,这家里的姊妹们原是跟着姨妈教导到这么大的,单看宫里的娘娘就知道了——都是十全的,我虽痴长了几岁,论理该跟着妹妹们学才是,何曾能教导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