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卫城北门外,坐落着夯土围墙围起来的仓廪群。
郑中衡的车从固原赶来,他脚刚踩上地就听见不远处马儿喷响鼻的动静。一抬头,一紫袍女子背手站在管仓书吏的账房前,身边就跟了个家丁,估计是打马过来的。
他识不得哪位是小国公,但她往那一战着实打眼。郑中衡在心里猜,这位应当就是甘钰雁了。
他远远朝甘钰雁拱手,甘钰雁回礼,转头直接进了值房,只剩那个家丁侧身,是引他进去的意思。
郑中衡进了值房,家丁在外将门掩上。他有些不自在,还得挤出客气的样子:“国公来得快。”
甘钰雁淡淡抬眼瞧他一眼,国公府带出来的教养让她出声时神态温和:“今日有事,顾不得许多虚礼了,还请郑大人莫要见怪。”
“怎会,怎会。”郑中衡背手笑着,“郑某自然知道国公今日来是为着什么。”
她单刀直入:“还请郑大人体谅。不是兆西不愿协济,非要大人为难。战事吃紧,有个不时之需也是难免,前线的粮实在不好动,军心也实在乱不得。”
郑中衡还是笑:“想来是押粮的官差没跟甘公说清楚。”
“他说得很清楚。”甘钰雁声音略大了些,“凉朔土司停了纳马,这事大家都不好办,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难办归难办,但大人如果没手段,京都断然不会把权理的位子交给你;靖远不是走投无路,无非是觉得兆西好下手罢了。”
她侧目:“我甘钰雁许是好欺,但扼云关有一点差池,这玩笑可就开大了。”
郑中衡脸上一时挂不住:“甘公这是哪里的话?扼云关有杨总兵守着,世子也在,区区两成粮,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两成粮不至于,但这个窟窿补不上,日复一日,垒出来的可就不是区区两成粮了。”甘钰雁掏出帕子来擦手,“土司不复纳,兆西就得短着自己。不如郑大人今日就给我个期限,什么时候兆西可以不再削粮?”
她寸步不让,令郑中衡揉眉:“这只是权宜之计,不是郑某要为难兆西。”
甘钰雁淡淡嗯了一声:“是。大人为难的另有其人。”
郑中衡咂摸出其中意味,变了脸色:“郑某只是就事论事。”
“那我也就事论事。”她撇开帕子,从怀里掏出监军令牌拍在案上,“大人说自己没有权限,不敢动靖远仓里的粮,那我来动。”
郑中衡攥拳:“动?靖远仓里的粮是三道并行,各有各的账,你补兆西,动的是谁的粮?”
“我的职责是保前线粮草不断,三道并行是你郑中衡该想的事!靖远削兆西粮的时候不也是先斩后奏吗?你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甘钰雁甩袖,“兆西、凉朔拢共还缺多少粮,都从靖远的仓里拨,账,我来核。”
眼瞧着这人耍起了赖皮,郑中衡气不打一处来:“你核不了!甘钰雁,你今日动了哪个衙门的东西,弹劾的折子明早就送到御前!”
甘钰雁收了令牌,朝门外喊道:“巳蛇!”
郑中衡上前拦住她:“你越权擅动粮仓,我可以参你!”
“你参!”她抬声,“劳烦郑大人现在就动笔,朝廷有什么惩处,我领受便是。”
她越过郑中衡走向门口,那人转身大喝:“甘钰雁!”
她顿步。
郑中衡咬着字句:“你父亲在世的时候,绝不会这样办事。”
十指在袖中蜷了蜷,甘钰雁冷声:“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凉朔绝不会停纳马。”
扼云关风声不止。
魏羿手里捏着甘钰雁的信。阿姐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显然是赶着写的。
粮从靖远发出,兆西的两成共二十车。押粮走官道,经干沟。
杨魁掀帘跨进来:“世子,都是按咱们说的办的。干沟挨着西岚地界,易受伏击,咱们的人早就赶去接应了。”
魏羿颔首表示听到了,心里总是不太安定。
粮车两日前从靖远出发,按理昨日夜里该到了。他派了百户去接应,可直到现在,都没有传来消息。
两人一人一头烤着火,屋内一时无言。过了半刻,外头传来些响动,魏羿一颗心本来就被吊着,闻声直接起身冲了出去,正在议事厅外撞上遣去的百户。
百户脸上有血,左胳膊用布条吊着。
魏羿额角跳个不停,立即意识到出事了。果不其然,百户见了他便屈膝:“提督……粮车被劫了。”
“什么?”紧跟上来的杨魁不可置信。
魏羿尽力压着声音:“说清楚。”
百户道:“领提督令,若遇不测,先让粮车掉头。探马去了干沟北口,探得北口两侧坡上有马蹄印,我疑心有埋伏,便派人打马向东令粮车掉头,谁知方才下令,西岚的伏兵就从北坡上冲了下来。”
魏羿追问:“粮车呢?”
“西岚…劫去了八车。余下不敢再发,已往靖远方向退去了。”
魏羿在原地踱了几步:“尚不算大败。余下的退回靖远,阿姐可以再发。”
“难说。”
杨魁挥挥手,叫百户先去处理伤势:“颍国公是和郑中衡拍了桌子,硬啃下来这根骨头;弹劾她越权的折子还在发去京都的路上,运粮就出了事,郑中衡只要咬死了这两桩,她哪里还有名目再动?”
魏羿一愣,回头盯了杨魁半晌。
杨魁继续道:“世子,干沟上有伏兵,粮车过不来。监军走时扼云关还可撑十二天,如今,可就不到八天了。”
狂风把魏羿的袍角刮得猎猎作响。
他越过杨魁,一步一步重新走向议事厅的大门。杨魁看着他的模样,疑心他被骇破了胆,正要皱眉,却听见他的步子停了。
“西岚的粮从白草滩西边来。”魏羿声音很平,“今夜,我带两百骑出关,走戈壁道,向白草滩。”
杨魁眼皮一跳:“疯了!”
“老子劫了他们的粮。”魏羿舔了舔槽牙,“劫成了便是大赚一笔——然而不管劫成劫不成,蛮子敢不派兵护粮吗?到时候,还有多少双眼睛能盯着咱们的粮道?”
入夜。
枣红马悄然出了关城。魏羿带人策马奔袭十几里,出了河床,眼前豁然开阔。戈壁道横在面前,南北向一条碎石路,两侧的土崖在月光下灰蒙蒙的一片。
魏羿勒住马,从西北边回来的探马报道:“西北边有骆驼蹄印,还没冻硬。粮队刚过去,往南去了。”
魏羿打了声呼哨,两百骑沿着蹄印往南追,不到半个时辰,瞧见了三十来峰骆驼,护卫只有二十来骑兵。
魏羿觉着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发烫,他勒马向百户施令:“带五十骑从西边绕,别让他们跑了。”
百户领命策马掉头。魏羿像看见猎物的狼,在暗处蛰伏着;他在心里算着时间,等到夜风渐寒,终于算是到了时候。
他喝了一声,枣红马跃了出去,两百骑顿时在戈壁道上炸开;可这二十护卫活像是老弱病残,见了骑兵也不迎战,扭头便往土崖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