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惊的骆驼不肯走,几个兵跳下马,拽着缰绳往前拖。三十来峰骆驼走得歪歪斜斜,看得魏羿心中狂躁,可这狂躁里夹杂着一丝犹疑。
太顺利了。
他心想。
魔鬼城一样的戈壁道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魏羿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土崖上忽地连片亮起了火把。
他勒马往上一瞧,黑压压的人从暗处翻上来,月光照亮他们嗜血的弯刀。
不知何处传来怪异的中原话:“谟师,预测到你们的到来。”
魏羿额角狂跳。他在心里狂骂不止——中计了,西岚在粮道设伏时就算到他会反劫。西岚骑兵从两侧压下来,马蹄声活像打雷。魏羿高喝:“骆驼不要了!”
西岚骑兵把他那夜的法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队伍的后侧被生生截住,魏羿脑子里只有“完蛋”两个字。
他脑子飞快地转,回头瞧时目光扫过西岚战马的宽蹄,脑子里忽地闪过一道光。他咬牙喊道:“进河床!”
枣红马率先掉头向东奔向河床方向,土崖的窄口抵挡了追兵,也让魏羿的人折了大半。大邺骑兵跃进河床,身后追兵穷追不舍,可西岚战马的宽蹄陷进河床的碎石薄冰后拔得慢极了,魏羿逐渐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他一刻不敢停,御马往南看去。河床南面是一片雅丹土台,他看过地图,土台间尽是窄道,西北牧民赶羊走的地方,西岚骑兵的宽蹄战马未必能进。
他下令:“往南,进土台。”
万夫长被飞溅的冰粒迷得眯了眼:“世子,土台里路窄,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西岚马进不去,我们可以。”魏羿没有退路,“从西边绕到他们后边去!”
枣红马像箭头射进土台群,在狭窄的夹道中穿行。魏羿听见身后那穷追不舍的西岚话堵在土台外,似乎有部分人下马追了进来,剩下的策马往东去了。
他们猜他会往东逃。
魏羿调转马头向西,兜圈子一般又瞄准了戈壁道的方向。
西岚的追兵试图往东,在返回扼云关的路上堵住他,而魏羿在夜色掩映下冲出土台群,折向戈壁道。
道上横尸遍地,那几十峰骆驼在戈壁道上,缓缓行进着。
魏羿勒马,深深吸进几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声音嘶哑:“追兵迟早会追回来。兵分三路,务必将骆驼带回关城。”
“带出去二百余人,最终只回来一百人!世子将骆驼分了三路,这才零零碎碎将粮食送回了关城!”
金銮殿上,都察院官员慷慨激昂:“陛下,臣痛心疾首!我大邺边军,何至于从那西蛮口中夺食?兵部批银,户部批粮,臣今日倒是想问问两部的大人们,东西既然拨了下去,兆西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群臣一阵躁动,嘉承帝抬手示意肃静。他从案上拿起一本折子:“朕这里,还有一本靖远巡抚郑中衡递上来的折子。他言明,要参监军甘钰雁擅动靖远仓,不候核批。粮仓一空,账目无处可查,茶银更无从发放;凉朔土司本决意复纳,见状以为朝廷有推诿之心,遂停复纳。据此,请求将甘钰雁革职查办。”
他说完,放下折子:“一头,扼云关被逼得不得不劫粮,另一头,参甘钰雁擅动粮仓。诸位议一议吧。”
卫陵站在群臣之中,兀自吊起了精神。殿上沉寂了一会儿,有人率先出列:“陛下,甘钰雁擅动粮仓虽是权宜之计,可毕竟坏了祖制,臣以为,当治罪。”
“祖制?”又有人出声,“甘钰雁是该治罪,可事情的根本不在她身上。甘钰雁在靖远被参了一本,发出去的粮也被拦在了半途;郑中衡不肯放权,没隔几天,我大邺边军就只能出关做劫匪!”
“这事根本在哪?说到底还是茶银惹出来的祸!茶在靖远堆了许久才运向凉朔,其中竟有腐货。你们户部有空追究甘钰雁的罪责,不如好好想一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凉朔如今的茶又在哪里?”
户部尚书猛地被点了名,跨一步出列:“陛下明鉴。户部按额调拨,茶到靖远之后,存于衙门官库。凉朔茶少,乃是靖远粮道的疏忽,实非户部之责。”
他话锋一转:“臣听得方才所议,有‘茶银’二字,凉朔的茶车在靖远等了半个月,兵部占了驿路运送军需,茶自然运不出去。便是这种情形,运送到凉朔的抚恤银还出了问题。依臣之见,该受查问者恐怕另有其人。”
兵部官员应声出列:“西北和西岚打着仗,驿路当然先运送军需!户部要走茶谁能拦住?只怕是自己不肯出车马!”
户部的官员梗着脖子:“既如此,你便是认了侵占驿路。那这么一来,茶送不到凉朔,怎么就成了户部的过失?”
“好哇,你们是打量着自己要沾上扼云关粮饷的事,怕狠了,反倒攀咬起来了!甘钰雁开仓放粮,世子出关劫粮;而你户部的粮就在粮道衙门,倒是发啊!”
户部尚书沉声:“粮道衙门在郑中衡手里。”
“郑中衡只是个权理!他协调不了账目,协调不了驿路,要发,不也还是得你们户部批吗?”
“要批也得靖远先提。甘钰雁越权放了粮了,我户部哪还有用武之地?”户部官员跪下,“陛下,臣以为甘钰雁当革职查办。”
兵部呛声:“革职查办,郑中衡又管不到你们头上,以后驿路也不必运送军需,只需给户部走茶罢了。”
“户部一向是按规制行事。”
“规制规制!”兵部官满面涨红,“扼云关粮紧,靖远粮空,你口口声声说规制,倒是按规制给个法子!”
“这是郑中衡贴补凉朔的后果,他若不动兆西的粮,怎么会有后面这些乱子?”
“他不贴补凉朔?那凉朔就乱了!你懂不懂打仗?”
户部官员正色:“某或许不懂,但某懂规制!”
兵部官暴起,笏板在空中划出弧线:“你懂个屁!”
众人哗然,金銮殿上瞬间躁乱起来。
嘉承帝脸色铁青,咳喘不止,几乎是从身体里挤出一口气。
“够了!”
“真打起来了?”
李月惭猛地从榻上弹起来。辛昀坐在她身边,神情复杂:“那可不?兵户二部为了不沾染罪责给对方扣了好大一顶帽子,一言不合竟动了手。吵来吵去,西北该怎么办,还是没个头绪嘛!”
“西北之前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三道并行。”李月惭坐回原位,“户部的粮在粮道衙门,兵部的银在驿站,内帑在官库;这三方各自为政,账目会冲突,驿路靠争抢,本是最需要协调的,可偏偏郑中衡没有协调的权力。”
辛昀歪了歪头:“为什么说是从前?”
李月惭垂眸:“因为现在西北最大的问题,是粮。”
“三道已经缠成了一团乱麻,西岚可不会等金銮殿上把架吵完。”李月惭站起身,“玉蕖。”
玉蕖在不远处抬起头。
“换身衣服,随我面圣。”
她说完,俯身靠近辛昀耳畔:“给峥园去消息。让宋犰虎派人,以最快的速度给图州元家去一封信——一定要亲送到元贞手中。”
“信中只需问她,元家的粮仓,现下能调出多少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