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愈峰,后山。
温袖一身青色药袍,指尖捏着玉简,正垂眸誊写诊单,她身周是几个体肤发青的药人,个个垂首静立,手中托着大小不一的玉盘,盘中是各种灵植。
这是她的居所,修士看诊一向在药堂进行,能踏入这后山私院的,寥寥不过三五知己。
温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两道身影缓步踏入院中,她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容上漾开浅笑,随手将玉简搁在案桌上。
“掌门师兄,渡公子,又见面了。”
凌绝霄神情肃穆,颔首后,侧身引荐:“师妹,这位便是身负混沌魔体的渡江云,劳你即刻仔细查验他的体质根基,务必详尽。”
温袖脸上的笑意凝固,她早已听过魔尊渡江云的名号,也早已知晓混沌魔体一事,身为药堂长老,她先前也参与过封印魔皇的诸多方略。
可她从未将眼前这眉眼俊逸、沉静淡然之人,与那杀伐四方、威震三界、传闻中嗜血成性的魔尊联系在一起。
温袖短暂愣神之后,迅速收敛神色,转头对着一旁侍立的药人吩咐。
“把净灵针盒取来,再备一壶灵泉温水。”
吩咐完毕,她回转过头,目光落向渡江云,抬手引向不远处的竹榻。
“渡公子,请躺到那边的竹床之上。”
那竹床是温袖平日里小憩所用,做工精巧,只是形制偏窄短。
渡江云躺上去后,小腿部分还悬在床沿之外。
凌绝霄用灵力搬来一张竹椅,操控淡金色的灵力抬起渡江云的腿,将竹椅对接到竹床旁合适的位置。
渡江云的小腿落在了实处。
温袖屏除杂念,抬起右手,澄澈莹白的灵力自指尖源源不断溢出,化作一层薄薄的灵雾,缓缓笼罩住渡江云的全身,一寸寸探查他的骨骼肌理与丹田。
灵雾游走一周,温袖神色愈发凝重。
渡江云的身体极为特殊,筋骨坚韧远超寻常魔族,周身经脉纵横交错,无数细微的灵力节点新旧交织,像是历经碎裂、重塑后拼凑而成的躯体。
他体内的魔气被灵力压制得沉寂萎靡。
良久,温袖收回灵力,指尖灵光渐敛,眼底满是深思。
她并未就此下结论,而是取过药人一直托着的木盒,盒中铺着深色绒布,上面整齐排列着淬过净灵之力的百年兽骨针。
温袖摒气凝神捻起骨针,手法快、准、稳,一枚枚骨针隔着衣服刺入渡江云周身关键经脉节点,随着银针尽数落定,缕缕淡色灵力顺着针尾萦绕流转。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药香流转。
凌绝霄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上前一步,沉声询问:“师妹,如何?他现下的体质,能否封印魔皇?”
温袖深吸一口气,素手一挥,所有骨针尽数离体,落于另一名药人托着的水盆之中。
“数年前我便与师兄说过,献祭者需引自身本源魔气入阵,以血肉为祭,方能彻底锁死封印,但如今渡公子的情况,极为特殊。”
凌绝霄眉头蹙起:“此话怎讲?”
温袖移步走到案桌边坐下,提笔蘸墨,记录着渡江云的状况。
“他这一身血肉、经脉,皆是后天重组而成,肉身早已不是最初先天魔体根基,经脉承受极限、血脉觉醒上限,都远不及原生混沌魔体。”
她顿了顿,笔尖重重落在玉简上,继续说道。
“如今他体内魔气被压制,无法引动纯粹的先天魔元,强行觉醒魔体、催动本源的话,他的肉身定然承受不住反噬,经脉寸断,肉身崩盘都有可能。”
言下之意,渡江云撑不完整场封印大阵的运转。
凌绝霄眉头拧出深深的褶皱,院中的气氛沉滞压抑下来。
渡江云翘着腿躺在竹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能否研究出破解之法,过程如何我不在乎,你只需竭尽全力。”
温袖怔了一下,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凌绝霄心绪翻涌,一撩衣摆,郑重跪下:“此番多谢渡公子,无论能否成功封印魔皇,凌某都会做到承诺之事。”
渡江云没有看他,心神早已飘向别处。
他暗自思忖,自己若是去不了,便只能是华清牺牲,妖族处境不易,半妖更是穷途末路,华清攀爬到至今的位置不易,倘若因此而死,岂不可惜……
温袖走了过来,将凌绝霄扶起,望着渡江云从容无畏的模样,颔首正色。
“渡公子这份魄力与心怀……实在令师兄与我敬佩,既如此,给我七日时间,我会推演整理出数套方案,七日后我们再逐一尝试。”
渡江云眸光平静,应声干脆利落:“可以。”
温袖掏出一枚汇音牌,将灵力注入后交由渡江云。
“如此,那便约定好了,七日之后,我在此静候公子到来,有变故也可传讯于我。”
渡江云接过汇音牌,从竹床上起身,理了理衣袍,淡淡开口:“我去看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