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楚晴之为了那只咬人的野兽,回家回得晚些。
他习惯性找老管家处理了伤口,听了不少絮絮叨叨,便来到父母房前,准备交代今日的练习。
父母依旧在工作,偶尔才彼此说句话。
看过他打出的剑式,聂留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笑道:“真棒,今天进步也很大。”
“——晚晚,我看,晴儿天赋可比我们高得多。这还没几岁,就学得像模像样的,心性亦不错,耐得住苦修。”
楚晚天抽空瞟他一眼,实事求是道:“的确。年龄也差不多了,该送他去华穹宗进修,免得埋没天分。”
聂留唤楚晴之靠近,狠狠摸了一把脑袋:“你那化神好友,不是说要趁冬季没来,你还没开始忙碌前,来看看你吗?这近水楼台的,不妨让她收了去,正好她的品行我们也清楚,放得下心。”
楚晚天注意到楚晴之手上的创口,蹙起眉毛,叫他过来:“你又去喂那野兽了?——算了吧,瞧他这样,不是修无情的料。”
楚晴之乖乖伸出手,让母亲仔细看过,道:“管家先生帮我弄好了。”
闻言,楚晚天眉头微微放松,轻斥道:“那种养不熟的野兽,你喂喂也就罢了,不要靠得太近,容易受伤。”
“嗯,好。”
聂留走近他们,蹲下来与楚晴之平视,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习剑之人,哪有怕受伤的,是不是?你有这等善心,当然是极好的,下次喂的时候,躲得快些,亦可练练反应力。”
楚晴之用力点头:“嗯嗯。”
楚晚天掀起眼皮:“我几时说过不准他喂了?合着我是……”
聂留瞬间变脸,起身搂住她,笑道:“我就知道晴儿是跟你学的,又善良又厉害,是不是呀晴儿?”
楚越之不明状况,只跟着点头:“是的。”
楚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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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楚晴之将那只野兽抓回了楚府(或许不是同一只?他认不出来),安置在提前做好的小屋里,面上满是被挠出的血痕。
自然,管家与父母均说了他一顿。
夏日的瑶晴,热闹许多,陆陆续续有不少访客。
他岁数小,不认得绝大多数来者,只知道自他们来了以后,父母更是忙碌,常常几日见不上一面。
每当他从外习剑归来,走到父母房前,里面要么空无一人,要么有客谈话。
楚晴之依旧日日在回屋之前,去找父母交代今日功课,尽管总是吃了闭门羹。
那时,他住的是尚未出世的楚霁之的那间房,位于楚府中央偏西,距离书房、会客厅等核心场所极近。
来往之间,常有不少人认出他。
有的是慕名而来、寻求合作的他宗修士,更多的是难得归家的自家族人。
他们见了他,总是喜欢逗他一逗,或是随口让他比个招式,看看功底如何。
楚晴之颇感无奈,极有教养地任人“揉捏”。
后来,他发现不少人会亲身示范,笑着指出他的不足,补了父母的缺。
他们很喜欢他,有时会专程带些甜得发腻的糖果糕点,给他塞上一把。
楚晴之道谢收下,回房吃了一口便蹙起眉毛,拿去撒在息风兽屋前。
息风兽不吃。
息风兽给他挠了好多道血迹。
楚晴之到墓林喂了好多只,无一领情,才终于死心,彬彬有礼地拒绝大人的好意。
今日傍晚,他照例听着絮叨,等管家处理伤口,旋即起身,习惯性来到书房前。
里面依旧有客。
他走上台阶,听到有人说话,没有敲门,准备转身离开。
“——晴儿?你进来吧。”
楚晴之脚步一顿,依言敲门而入。
父母坐在书房的屏风之外,桌上摆着热气袅袅的茶水。
对面的红木坐椅上,坐了两位客人。
一者发须皆无,肤色白净,身着赤色僧衣。衣上挂了圈佛珠,尚在微微发亮,许是避寒之用。
他眉毛立体弯长,颜色却淡,笑起时眼尾勾出细细皱纹,双眼深而温和,好似一轮托水弯月。
另一者则是位羽扇纶巾的道长,扇面素白,扇炳漆黑,穿出一条玉髓,清风般飘摇。
他眉目周正,嘴唇抿紧,鼻梁上架着副琉璃镜,面前摆了大叠演算用纸,笔迹龙飞凤舞。
楚晚天简洁介绍:“观雾寺静和大师,天机阁天算子。”
于是,楚晴之恭恭敬敬行礼问候。
前者笑着回应,后者似乎忙着卜算,仅仅应了一声。
楚晴之在母亲的示意下,坐到父亲的身侧,不知为何要叫自己进来。
父亲轻拍他大腿,以示安慰。
他其实不怎么紧张,双手捧起茶水,小口喝着,听着父母与静和交谈。
不多时,对侧不发一言的天算子,挥手收起测算用的星仪,缓慢摘下琉璃镜,妥帖擦拭着。
见状,静和转过目光,主动问道:“可有结果?”
天算子将镜片收入镜盒,揉开蹙紧的眉结:“与先前一致。若不放心,我回房再试。”
“这倒不必了,”聂留出言劝道,“您尽心竭力,三番求算,聂某感激不尽。”
“兹事体大,谨慎为妙。”楚晚天神色肃穆,沉声道,“您料事如神,只是我惯守边疆,忧心忡忡——未来边境形势,当真愈来愈严峻?”
“是的,恐怕至少数百年内,难有半分好转。”天算子抿了口茶水,叹道,“我亦知此事深远,不敢妄谈。明日,倘若仍是如此卦象,便可着手加固北境防线了。”
楚晚天慢慢握紧五指:“可否谈谈事由,及取胜之法?”
“如我先前所说,魔族不足为虑,大半是寒海来势汹涌,是为天灾。至于详细状况,待我再度求证,定会与你细谈。”
楚晚天只得道:“有劳。”
又彼此客气一番。
楚晴之听得一知半解,仍不明白父母为何要让自己在此旁听。
“说来,今日我才首次得见令郎。”
天算似乎稍稍缓过气,打量起楚晴之,忽道:“静和曾与我寄信谈及,令郎命局清奇,天资卓越,实乃千载难逢之才。粗略观之,此言不差。”
静和道:“贫僧所学,广而不精,难免多有偏颇。只是我当年专程赶来,为楚家主调理体魄,于门外等候令郎出世时,观其天象与命盘,似乎如此。倘若正是肩挑大任之人,北境一事,各位亦可安心些。”
天算饶有兴致:“哦?是何天象?”
“于您不过寻常,但于瑶晴而言,实属少见。”
聂留解释道:“犬子出世于春末的一个晴日傍晚。此日之后,冰雪消融,生机复苏,迎来少有的温暖长夏。那年,日子格外柔和,我们一度以为接下来的年岁,亦会慢慢向好。”
回忆起往事,楚晚天眉目难得放松几分,看向楚晴之,轻声道:“对的。所以,我们为他取名‘晴’字。”
楚晴之眨了眨眼睛,才对上母亲温柔的目光,却见她不动声色抬头,长叹一声:“但似乎,这不过我们的一厢情愿。”
“天道衰落,时运愈艰,此非一地一时之事。”天算子转向静和,道,“测算一事,不妨请您稍后与我一同,加以旁证。”
静和双手合十:“善哉。”
聂留顿了顿,忽然道:“仍是寒海一事么?”
天算子看了一眼楚晴之,回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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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糊涂涂又过了些日子,楚晴之生活不变,仅有身上的新鲜挠痕不定。
他认为这些没有灵力的普通野兽,会在越来越冷的瑶晴灭绝(他听懂了天气会变冷),于是坚持不懈,试图驯养。
老管家天天磨破嘴皮子劝他,父母得空便说他,他仍一意孤行。
楚晴之抱剑坐在树下休息,望着不远处吭哧埋头的某只息风兽,因这个犟种终于肯吃人类投喂的食物,由衷地高兴。
他的心里很静,注视着息风兽享用完毕,瞥他一眼,高傲离去。
今日的习剑结束,楚晴之向管家要了些熟食,决定喂给抓回家的那只倔强息风。
例行敲响父母房门时,他没想到今日可以进去。
里面有个新客,眉目如星,身形翩然,窄袖勾出流畅有力的线条。
拈着茶杯时,从指尖至肩膀,一牵一发之间,宛若深渊上的流水,美而藏力。
楚晚天眉头格外放松,带了些笑,吩咐楚晴之道:“这位是慕容珩,快见过真尊。”
慕容珩放下茶杯,等他乖乖问好,起身简单回礼。
聂留依旧坐在楚晚天身侧,这回却让儿子坐到对面,即客人身侧。
楚晴之应了声好,坦然坐下,嗅到客人茶杯里的淡淡酒味。
他微微一愣,正端起自己的杯子,不确定地闻着,却听见父亲问道:“慕容,你瞧我们晴儿,可有修习无情的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