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慕容珩侧过头,看向楚晴之,“你们想要他修无情?”
楚晴之发现母亲反常地改了脸色,忧虑重重道:“唉,如今世道,你亦清楚……倘若是你,我是安心的。只是,这孩子素有善心,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是个重情的,我怕他不合适。”
慕容珩对楚晴之道:“手。我看看根骨。”
“——天品冰灵根,不错。但无情道需感天知地,不仅对剑道天赋要求极高,悟性亦然。我不能即刻定论。”
慕容珩把过脉象,旋即收手,端起酒水:“若是你们不放心,华穹宗亦有不少高山景行的修士,我可替他引荐。即便不等到测灵大会,以他的灵根骨,不愁无师。”
楚晚天连忙道:“我知你一心求道,已多年不曾收徒,但方才我与你说过,那二位大师说他日后……”
说到一半,楚晚天看了看楚晴之,只道:“若他定逢大难,我常年镇守瑶晴,无力看顾,你则不同……”
“何况,太上无情不比其余剑道,可专心留山修行,不必受到他人滋扰——假若如天算所说,他的烦憎来于人事,这亦可为他隔绝些许。”
慕容珩实事求是道:“天算素来神算,若你命他修了无情,隔绝人事,只会使他无能应对。”
聂留垂下视线,轻轻拉过楚晚天的手:“若命数既定,能护他一时,即是一时。”
楚晚天抿紧嘴唇,忽而恳求道:“慕容,我自知我私心过重,这是在勉强你——但我为他命名‘晴’,不是希望他出世,是来……”
她嗫嚅着,未能说完话,重重垂下了头。
片刻,只道:“这辈子,我没求过你什么事。唯有这一……”
慕容珩奇道:“你在做什么?我几时说过,我不愿收他为徒?”
“……”
楚晚天一愣,蓦地抬头:“那你方才为何再三推脱?”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是你没搞清状况。”慕容珩理所应当道,“令郎身怀天品冰灵根,已有百年未出一人,若在测灵大会,是要被哄抢的。”
“可你不是要求道吗?”
“大道千古,不急一时。”
瞧着夫妻二人双双松了一口气,慕容珩抿了口酒水,道:“无情道虽不强求绝对的断情绝欲,但私欲过多,定扰修行。假若我考察过数日,他当真有此缘分,我必然将他带走,偶尔才令他与你们相见。”
“挂牵过重,无论是你们对他,亦或他对你们,只会害他。”
“……”
“你们夫妻百年,尤其是你怀胎九月,难得修出一个孩子。我若带他回山,是在夺人心血。”
慕容珩看了眼一脸懵懂的楚晴之,又看向楚晚天,道:“别的剑道则不同。他这灵根,实在是学剑的天才,无论哪一道,都会得心应手,定会有其余爱才的师父保他护他。你们可多加考虑。”
见楚晚天沉默不语,慕容珩又道:“你们任重事忙,我知晓、亦尊重你们的不易。这几日,我会代你们一一考察过,不止是无情,其余道派亦然。不必担心我偏颇。”
“……你不会。”
半晌,楚晚天低声道。
看他们心情低落,慕容珩适时起身,道:“那么,我先带他到院里,看看他学剑的情况。告辞。”
“且慢。”
楚晴之准备跟着起来,闻言又停住了。
只见母亲眼角下垂,投来一个深沉如海的目光,叹息道:“晴儿,我有话与你说。”
楚晴之恭敬道:“您说。”
“——天算建议我们为你更名为‘越’,跨越之越。你意下如何?”
楚晴之一愣,抿了抿唇:“……我听您的。”
“……那,过些日子,便为你举行简易仪式,替你改了族谱。”
“嗯。”
说完,楚晚天像用尽全身力气似的,罕见地靠在椅背上,任聂留轻抚她的双手。
楚晴之等了一等,听到母亲又道:“是了,我们最应该问问你的意见:你希望修道无情,或是其他?”
楚晴之摇摇头:“我不知道。”
慕容珩站在一旁,插话道:“他年龄小,尚不清楚各道,如何知晓?我会带他逐一试过,届时,他自会心有所属。”
“那……修道一事,便由你自己决定吧。”
楚晴之眨了眨眼:“好。”
在聂留的眼神示意下,慕容珩带楚晴之出了房门,书房内徒留百年相守的夫妻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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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慕容珩细细指点过修行,更声已响两轮。
楚晴之正要回房休息,忽然发现预备要喂院里息风的食物,消失不见。
他仔细看过方才练剑的地方,又循着来路返回,时刻低头寻找,却也遍寻不得。
怀疑是遗落在父母书房里,楚晴之犹豫着走上台阶,在屋檐下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却在拐角处,看见屋内一豆灯光,投出二人剪影,落在窗花上。
母亲坐在书桌前,父亲站在她身后,俯身看着桌上的文件,似乎轻轻揽住了她。
话语细细密密,从微微窗缝里透了出来。
“……累么,晚晚?”
楚晴之脚步一顿,直觉地有些尴尬,霎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们呢喃着说了些什么,楚晴之听不清,也不敢听,生怕被修为高深的父母发现,一点点挪动步伐。
忽然,椅子刷拉一响。
母亲站起身,步伐沉重,行至窗边看景。
父亲则紧紧跟上,借机从后环抱住她,见她没拒绝,将头埋到她的脖间。
“……痒,别动。”楚晚天轻声斥道,语气并不严厉。
窗下的楚晴之大气不敢动,默默蹲下,开始反思自己为何夜深来此。
“还在想晴儿的事吗?”
聂留俯在她耳畔,话语说得含糊,却令楚晴之一个激灵,险些发出声响。
“嗯。你觉得,晴儿会选无情道么?”
聂留低低道:“他向来听你的。”
“……唉。”
“我只是觉得,你有些太累了。”聂留磨蹭片刻,紧紧搂住她的腰,“任何人来到世上,都有自己的劫要渡,你是,我也是。像对瑶晴一般事必躬亲,不肯放手,是在害他。”
楚晚天垂下眼睫:“不是我不愿意让他自己……可是,静和与天算二人,为一个才满五岁的孩童,如此兴师动众。我不能不……”
“我知道。我也很……”聂留叹道,“他身上有天品冰灵根,或许,天道如此厚爱他,他理应担负。”
“理不是这么论的。他何曾有过选择?”
聂留静默片刻:“他们不会如此认为——只有我们,方会这般为他考虑。也许,尚能加上一个慕容。”
“……”
衣料窸窸窣窣之间,楚晴之耳尖动个不停,本能觉得不好,紧张地龟速移动。
“——若你割舍不下,再要一个,如何?”
楚晚天咬着嘴唇,片刻才道:“……不能这么算。他是他。”
“我知道的。但你需要分心。”聂留停了动作,似乎在等她的许可,“这对你和他,都好。”
“……不行。”
聂留放开手,站在她的身侧,望着屋外飞雪。
白点绕过符文庇护的廊桥与屋下,娉婷摇到院内,落出一层浅草似的雪。
清晨起来,薄薄的夏雪,将融化为水,沉进冻土。
“……”
夫妻静静凝望着雪景。
已看了半生,仍是看不腻这纯粹的、从一而终的白。
楚晴之慢吞吞挪到门前台阶,正琢磨要如何不出声响地下去,骤然听见母亲长叹一声,声音透出窗缝,清晰无比落在他的身侧。
“……再过些日子吧。”
她轻轻地说:“兴许,初次为人父母,我们都有所欠缺。愿另一个……不求什么,留在瑶晴,便好。”
“——他会喜欢这里的。”
聂留说着,忽然慢慢半抱起她,看她不曾拒绝,这才将她抱到屏风后。
楚晴之害怕他们出门回房,趁此间歇,一溜烟跑到几十步外。
他喘了口气,左右张望一番,无人目睹。
于是板着一张小脸,若无其事地去伙房要了些剩下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