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说这几天绝不出门，倒也不全是为了安抚格伦。

沙盘的测试确实需要他一直盯着，艾斯黛拉的备份激活已经进入最后阶段，进度条随时都可能走到尽头。他甚至没去参加星盗联盟为全歼格里摩舰队举办的各种庆祝。那边各种呼朋唤友和分战利品弄得热火朝天，而他只是简单和博格坦普沟通了一下善后和下一步计划，便一头扎进了地狱厨房号的数据分析室里。

那间不大的舱室现在却是星舰上安保手段最多的地方，里面堆满了各种屏幕、处理模块和操作台。马特坐在正中央的操控面板前，听着艾斯黛拉的进度分析。

经过两天的无间断运行，艾斯黛拉终于完成了备份激活的最后一步。

“权限已全部解锁。”艾斯黛拉的声音在舱室里响起，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冷静，“正在激活沙盘系统……激活成功。”

房间里的所有屏幕在那一瞬间同时点亮，幽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铺满了整面墙壁。每一个屏幕正中央都有沙盘的标志缓缓旋转，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密的光点构成的、不断流动的星系图腾，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艾斯黛拉无声地展开权限层级与操作界面，一层层嵌套的菜单如同被打开的星图，在马特的感知中铺展开来。

他终于触摸到了沙盘。

他在艾斯黛拉在解锁权限时，就了解了每一个模块的功能，但真正打开它的那一刻，他还是沉默了很久。这个曾经被很多人争夺，也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工具，此刻静静地等着他的指令。

艾斯黛拉似乎也体贴地没有说话。数据分析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那些屏幕上一明一暗的光影。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已经可以接入主系统了，需要唤醒沙盘主体意识吗？”

马特犹豫了片刻，摇摇头道：“稍等一等吧。暂时我们还不确定沙盘意识是什么样子。先查一下近期的操作记录，分析一下沙盘意识的自主倾向。”

“收到。”艾斯黛拉的动作很快。一排排操作日志在屏幕上滚动，时间、模块、操作类型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屏幕。忽然，她用高亮标出了其中一行操作指令，语音似乎也出现了一些犹豫。

“发现一条可能需要关注的操作记录。有人动用沙盘的‘潜在威胁推演’模块，针对所有可能被格里摩洗脑的人类对象，进行了大范围的行为预测计算。”

马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时间？”

“标准历12月14日。”艾斯黛拉即刻答道，又仿佛知道他在问什么，补充道：“是远征计划最终确定两天之后。”

马特闭了闭眼。那片惨烈的战场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能查到账号吗？”

“账号信息已加密。正在尝试解除权限……权限为最高级，无法直接解除。”艾斯黛拉停顿了一瞬，“通过权限追溯，识别操作地点位于伊甸集团总部。”

马特沉默了片刻。

如今远征舰队的残部还没有完全摆脱格里摩人的追击——或者说，他们也没打算彻底摆脱，而是利用自己缠住了格里摩的主力舰队，给其他的边境舰队留出了一点宝贵的时间。捍卫者和星盗联盟这段时间一直配合他们在外围袭扰，边打边撤，好歹维持住了一点脆弱的均势。

只能说，人类从不缺少抵抗的勇气，可惜总有人不愿意当人。

“接通罗伯特，把这段记录打包发给他。”他终于轻声说道。

那边显然第一时间就打开了资料。格伦除了开头和马特打了声招呼，接下来就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马特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安静。

“老规矩，这个可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但如果你只想要个名字的话，我建议你们重点监控一下菲利普·奥玛尔。”他耸了耸肩，语气刻意带上了一丝调侃。“目前来说，人在伊甸，有最高级别保密权限，又急切希望格雷厄姆倒台的，也就只有他了。”

“……可是菲利普为什么要这么做？”格伦叹了口气，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覆巢之下无完卵，他又没有被洗脑，人类难道还能主动勾结格里摩人……等一下。”

他忽然顿住。最近星野事件重点涉案人的监控报告浮现在脑海。在伊甸集团和格里高利的监控报告里。都提示了菲利普与格里高利在前一段时间有过几次联系。

“——格里高利。”格伦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倒是有这个动机。他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权力、地位、政治生命……他更不想看到格雷厄姆赢得这场战争，从而走向权力顶端。”

马特也皱了皱眉。

“格里高利的家乡是在艾格里斯星吧？那里正好靠近赛弗斯星域边境。最近我们准备去那里侦察一下格里摩人的动向，可以顺路去看看。”

格伦犹豫了一下，他到想自己亲自去调查，可是泰拉诺瓦这边的调查还没结束，麻烦事一堆，他还真的走不开。

“也好。”他最终点了点头，“调查局在那边也有两个监控小队在盯着格里高利，他们的情报可以和捍卫者共享。如果确定他有问题，需要立即逮捕的话，可能还得麻烦你们出手。具体的情况和时机，你们可以自己判断。”

马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这么干脆？这种重要任务你就这么甩给星盗了？议会那边也同意你这么干？”

格伦靠回椅背，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格里高利肯定也在盯着调查局的动向，我们如果派人过去，一定会打草惊蛇，还不如就全权交给你们。再说，远征舰队出事之后，你们星盗联盟现在可是议会手里最大的遮羞布了，他们现在对涉及到你们的提案可是有耐心得很。”

最近一段时间，格雷厄姆为了证明他的失败是非战之罪，刻意将星盗们前期与格里摩的战斗拿出来大做文章，特别是全歼朗基努斯空间站的那一战，在首都星已经被渲染成了人类的阶段性胜利，人尽皆知。

现在，议会文件里已经不再提“星盗”，而是改叫“民间武装人士”了。先不说捍卫者这种本身名声就不错、又有调查局背书的星盗组织早就从通缉榜单上消失了，就连整个星盗联盟，也被格雷厄姆打造成他与星盗“交易合作”的一大成果，好歹在一波接一波的反对浪潮中，替他留住了一点颜面。

马特最近倒真没怎么关注议会的动向。他沉默了一瞬，语气里浮上一丝微妙的讽刺：“……这岂不是说，只要博格坦普想，他现在随时都能洗白，根本用不着和议会政府谈条件了？格雷厄姆这么做，日后的筹码可又少了一个。”

“他现在得先保住自己不被弹劾下台，哪还顾得上日后。”格伦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不过这次，我们还暂时得和他站在同一边，他那些反对者只想把他搞下去，根本不在乎泄密事件的真相。”

格伦想着议会里那些半斤八两互相攻讦的势力们，就忍不住一阵头疼。

现在那些反对派们就已经在叫嚣，说什么泄密不过是推卸责任的借口。如果格雷厄姆真的下台了，反对派们恐怕真敢叫停洗脑案件的相关调查，以保证他无法翻身。事到如今，就连戴维森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替格雷厄姆挡下了几次攻击，也算是新约组织议会生态的某种真实写照了。

“咱们抓紧时间吧。”他最终叹了口气，“格里高利交给你们，菲利普·奥玛尔这边我来负责。只要我们查得够快，就不用顾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

艾格里斯星是一颗完全不引人注目的农业星球。从太空望去，农田像巨大的棋盘铺展在平原上，作物在人工光照下呈现出整齐而单调的绿色。这里物资出产不算丰富，但也算是能自给自足，也因此少有星球之外的贸易和交流，正适合某些人安静退隐，就此消失在公众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