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即便桃际右京此前才与自己的监护人产生了连自己都难以忽略不计的巨大矛盾,桃次歪还是僵硬地甩给了对方三个字。
“炼不希望我过多了解那边的事情,所以在这种不会涉及他个人安全的事情上我也会遵从他的意见。”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近人情的发言与炼平日对自己的期望相差甚远,桃次歪想了想,语气平平地补上了一句可有可无的简短说明。
放眼于那所神人辈出的桃太郎机关,桃次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可以被评价为一个会尊重监护人想法的好孩子。
但这种说一不做二的纯真本质在这时候可不是一种值得称赞的良好品质。
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部位在因为桃次歪耿直不做作的回答而隐隐作疼,桃际右京在一瞬间突然理解了炼为什么和对方说话的时候,总是在叹气之余时不时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虽然这种事姑且还轮不到我来指出,但歪君你难道就没有经历过那种想要瞒着炼去做什么事情的青少年叛逆期吗?”
隐晦地指出了桃次歪从性格上展现出来的缺陷,桃际右京却丝毫不期待对方能够给出什么超出他预料的答案。
“……我不很明白桃际队长你想要从我的身上获得什么样的答案才算满意,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曾经经历过你说的时期,只是那个时期只能存在于‘曾经’,不会存在于‘未来’。”
就像是被桃际右京的问题戳到了身上那道早已结疤的伤口,桃次歪终于舍弃了自己那份用以伪装的平静色糖衣,以一种尖锐却不刺痛的方式露出了他本该丰富多彩的内核。
什么啊,这不是能露出符合自己年龄的表情吗?
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用一句不轻不重的反驳,或是亲眼看着那双曾经承载着死水的眼睛终于因为自己问题而产生了些许愤怒的光彩,就已经足够让桃际右京重新燃起了他对“桃次歪”这个人的兴趣。
毕竟桃次歪这种光看外表就像会毫无怨言地执行上级命令的家伙肯定会深受某些总喜欢用歪门邪道去猎杀鬼的家伙喜爱,但这些家伙里面绝对不会包括自己。
只是粗略地想着就能在脑内迅速列出机关内好几个绝对能够在此排行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桃际右京想桃次歪比起以后被这些连他都感觉交涉苦手的家伙利用到尸骨无存的程度,对方或许还是和炼继续保持这种非本格的养父子关系会比较好。
“处理好了,回去吧。”
只是刚准备说一些能够进一步刺激对方脆弱神经的俏皮话,从始至终都不曾关上的地下室入口便已经传出了那道除了疲惫再无其他的熟悉声音,以及随着这则通知而从入口处缓缓钻出的瘦长身影。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无面人或是八尺大人这种会毫无缘由拐走小孩的非日常怪异传说角色,那恐怕就是像对方此刻展现在这间黑诊所的模样吧。
唐突浮出水面的想法惹得桃际右京忍不住发笑,但在接连收获了两双含有相同情绪的注视后,肩膀上突然出现了大人包袱的他只好咳嗽了一声,迅速调整好脸上那副表现得过度灿烂的异常表情。
“刚刚发生了什么,你们吵架了?”
尽管耳边来自他人的惨叫声让炼完全无暇顾及到桃际右京与桃次歪之间发生的纠纷,但光是看心虚回避着对视的前者与后者还未来得及调整好的难看脸色,他就已经大概能猜到了完形填空中某些必要的前因后果。
至于现在的询问,那也只是为了用足够准确的片假名和汉字把题目中那些还处于待填写状态的空白处挨个补充。
“只是在你去地下室完成委托的时候,和右京队长进行了一番不算友善的沟通交流。”
还没等桃际右京在炼怀疑的注视下编出一个能够让他半信半疑的谎言,理应作为受害者在此次询问中隆重登场的桃次歪反而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这下完蛋了。桃际右京想,他还没做好要再踩着炼的雷区和对方吵架的准备。
“沟通的结果呢?”
出乎桃际右京的预料,炼只是在平静地询问着桃次歪直到他出现才尘埃落定的结局。
“失败了,我们都对这件事坚持着各自的看法。”
以同样平静的态度回答着炼的问题,桃次歪的脸上再度裹上了那层无法被轻易打破的厚重外壳。
“这样啊,那你记得自己和右京在私底下处理好就行。”
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桃际右京臆想出来的假设性对话,炼保持着理所应当的态度接受了桃次歪这句省略了开头只剩下结尾的奇妙说辞,期间甚至完全没有表现出询问沟通过程的想法。
还真是完全摸不透这两人的想法。
桃际右京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从自己答应对方的请求到夜幕降临的现在,仅仅只是过去了短短半天的时间,炼和桃次歪这对异常的养父子就已经以各种奇怪的相处方式打碎了他原有的观念。
但换个角度来想,炼这种几乎无差别接受着一切的包容心对桃际右京来说又不免为一种新体验。
如果被当事人知道桃际右京的奇妙比喻,他一定会自嘲地纠正这所谓的包容,只不过是承受阈值被一次次冲击调太高导致的漠视。
他都已经见识过也阻止过某些脑子坏掉的异教徒为了阻止A旧日支配者降临而选择去召唤自己信仰的B古神来进行神明对对碰的离谱行为,桃次歪的隐瞒和桃际右京支支吾吾的态度也不过是生活中一味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调味剂。
可以说炼至今还没有带着他那颗不会遗忘的脑子变成第二个企图召唤邪神拯救世界的异教徒,全凭某些boy meets girl的公式化galgame游戏叙事,以及他岌岌可危的理智终于在适当场合充当了一次必要的缰绳。
至于可有可无的后日谈该如何书写?无人在意。
“说起来,在中央线上我就很想问了,炼君口中‘里世界的方式’是什么?”
就连明白自己脑回路异于常人的桃次歪都没有想到桃际右京在自己这边吃了一个完整的闭门羹以后,会继续带着这个问题去问当事人。
果然能在机关当上队长的都会在某些地方有过人之处。
回忆起自己跟着炼见到的几位队长以及自己对他们各自不一的初印象,桃次歪愈发肯定了自己的错误想法。
他甚至都已经用侧身靠向炼的行动决定好了如果两人真的因为这个问题翻脸,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只是在穿上风衣的时候撇了一眼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抛之脑后,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桃际右京,炼倒是给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
“不要用那种好像我背着你有了新欢一样的受伤眼神望着我,你当初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才刚过自己11岁生日几天,我道德再怎么败坏也不会对一个未成年小鬼讲出这种一定会被家庭裁判所举报的怪东西。”
完全能猜到此刻正一言不发用眼神谴责自己的桃次歪又在哪个角落纠结着,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头疼地解释道。
话虽如此,但能仗着身份把未成年孩童带入赌场过生日,还能顺路把这位还沉浸在纸醉金迷的小孩带到黑医的家伙,也压根和正常人的三观扯不上什么必要的关系就是了。
“这次的话单纯用了一点你以前多半都没接触过的里世界小技巧,让里头那个倒霉家伙感受了一下大脑即将爆炸的感觉,他就老实招了。”
只是对着面露不满的桃次歪简单地解释了几句,炼就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桃际右京问的问题上。
也不是没想过使用腐烂外皮之诅咒这种只是带来幻觉,却能给目标造成不少精神痛苦的法术,但这类法术需要吟唱的时间还是太久了,至少炼自认没有在那间不通风的拷问室闻着血腥味念上一个小时的咒语,还得慢悠悠等目标醒来的耐心。
相比之下,正名即自带“折磨术”这三个字,又能随时停止,只有目标大脑会受到不可逆伤害的肿胀折磨术简直就是拷问的首选,炼完全想不出自己不选择这个可以即时生效的战斗魔法去拷问别人的理由。
只是灰白色的脓浆顺着七窍流出来的画面还是太过不雅,炼倒还不至于去祸害其他人跟着自己一块降低理智。
到时候真疯了几个,自己还得出于人道主义对对方后半生负责,那才是最得不偿失的决定。
“我只负责让对方以自愿或是非自愿的方式吐出黑马想要的情报,对方的真实身份以及拷问结束后他想怎么处理那玩意,自己又会不会在事后付出对等的生命代价,那些就是他本人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以事不关己的口吻轻飘飘地给桃际右京描述了一个人(或者鬼)终会在那间灯光昏暗的地下室所迎来的结局,炼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能够拿来大做文章的变化。
不如说,他从始至终都是躺在地狱的最深处,漠视着桃院黑马引领自己的兄弟一步一步迈向自己的所在处。
“如果你想要继续跟我探讨这个话题的话我也不介意,但接下来的成人向内容已经不能让现在的歪听到了,所以我们还是在这里打住比较好。”
完全没有考虑过在场的桃次歪听到这番话后会作何感想,炼只是直白地说出了属于自己的保守派想法。
反正在他的眼中,哪怕桃次歪年纪轻轻就已经多次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甚至有望成为机关内目前最年轻的队长,对方也还是当初那个因为被亲生母亲当作筹码输给自己而哭鼻子的小孩。
虽然对方母亲在那时候被迫面临的经济困难,也完全是他和黑马两手造成的处境就是了。
“既然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那我们也可以原地结……嗯?”
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响起的手机又一次打断了炼即将说完的解散发言,压根就不用特意去观察对方脸色的变化,桃际右京都几乎可以想象出炼此刻的表情能够变得多么难看。
“【一阵劲爆的电吉他消音】”
只是飞快瞟了一眼手机上通知栏的消息,某些超出了桃际右京理解范围的恶毒话语以一种飞快却又足以让人听清的速度从炼的口中飞出。
但相较于之前明确了目标人物的谩骂,桃际右京明显感觉到炼这一次的消音式发言反而更像一次无能狂怒造成的宣泄。
“现在也需要我找一个理由合理离场吗?”
耐心等待着炼结束了自己无法理解的发泄,桃际右京同样还是像自己身处咖啡厅那般,善解人意地补上了那段被手机铃声所打断的后半句提议。
“不,暂时把这件事搁置,现在再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这一次,炼对桃际右京的询问给出了一个与先前完全相反的答案。
或许是认为没必要继续站在这充当三个大型的人形支架,又或许只是短信上的内容终于让炼有了那么一丝丝时间流逝的危机感,还没等桃际右京表现出更多他作为被卷入的无关者应该有的反应,一个陌生地址就这么从对方的口中迅速吐出。
简直就像是为了堵住自己再问出某些长难句问题才专门说出来的答案一样。
用余光瞟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接受了炼所做出的一切决定的桃次歪,桃际右京再度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但谁让自己是一位即便身处下班时间段,也乐意花费时间为下属消忧解愁的好队长?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用自我安慰的方式说服着自己接受了炼随心即变的行动计划,但就连被桃际右京嘀咕的本人都没有察觉,自己连带着养子都已经被对方划入了未来下属的范围。
不如说,自说自话才是机关内每一位现任队长的强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