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轻拿轻放,这些鬼能够卖出的价格可都是把你们器官都卖了也赔不起的巨款。”
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微微弯曲做出金钱的手势,如果有一直在哭个不停的小孩看到了白马现在的表情,惠真敢肯定对方那个几乎能与裂口女相提并论的嘴角弧度一定能达到小儿止啼的目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这些被不幸抓住的鬼们都被那些光看五官就和路人甲无差的桃太郎推着牢笼离开了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而唯有被他人预定好出货的惠真与他们这些待售品行驶的推车方向是相反的反向。
“呜呜呜……”“不要……救救我……妈妈……”
即便下半张脸被重新戴上了捕获野兽才会使用的口笼,那些对不可知未来感到畏惧的泪水却还是顺着鬼的眼角往下流淌,最终与各自嘴里所发出含糊不清的哭泣与下意识对母亲的呼唤声融合在一起。
但这种唯有弱者才会拥有的脆弱表现却不会让这帮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们产生一丝一毫的心软。
“你打算用这家伙来做什么,真的只是当打发时间用的宠物饲养吗?”
即便是推车产生的巨大噪音也未能掩盖住白马想要看乐子的心思,任由让自己随秒膨胀的好奇心占据上风,他再度询问着炼相同的问题,而对方却只是继续保持着应有的沉默,继续跟着推车向着出口方向行走。
“歪君知道的话肯定会嫉妒死的吧,不过在他杀死这只鬼之前,你猜他会不会先因为这件事跟你大吵一架?”
似乎是压根就没有期望炼能够正面回答自己,空气只是稍微凝固了几秒,惠真就看到那个疑似是这些桃太郎头领的白马就已经咧开嘴角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微笑,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某些想要看热闹的恶劣期望。
“你看上去真可怜。”
唐突从炼口中冒出来的棒读式怜悯让在场所有人与鬼都愣住了,特别是刚准备继续朝他大放厥词的白马,那如鲠在喉的呆愣模样饶是担忧未来的惠真都忍不住发出一声不合时宜也不合自身阶下囚身份的嘲笑。
“我至少有能够和我吵架也能够互相把对方设置成保险受益人的对象,那么你呢?是在说身边这些必须要用能力和权力才能维护关系的部下吗,还是说那个你必须要对他言听顺从的兄弟上司?”
尽管那个似笑非笑的神色只是从炼的脸上一闪而过,但对于一直出于各自不同原因关注对方神情变化的惠真和白马来说,这简直是一次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嘲讽。
“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黑马好歹还是你血缘上的兄弟。那么想必你们之间自然有另外一些我这种外人不为所知的方式来维护这段‘情同手足’的兄弟关系吧。”
“还是说,你只能像一条随时都能被同父异母的兄弟一句话替换掉的狗,凭借无条件顺从这个必要条件才能维持这个光是听到就能让人都不用去医院挂号,原地完成洗胃操作的恶心主仆关系?”
虽然比外人还外人的惠真并不清楚白马和黑马那两只看着人模人样的马存在什么她不知道的密切关系,但从前者那副已经完全卸下了微笑,阴沉着脸的抿嘴表情来看,她大致也能猜到炼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打起来,打起来,最好能打到完全不在意我,让我溜出去的程度。惠真暗自在心里祈祷着,然而现实却往往不会如她所愿那般发展。
“……啧,你还真是不会说话呢,炼君,小心哪天你就因为这张说不出好话的嘴变成会出现在电视播报上的那些无名尸体碎片哦。”
一声接近自己本音的不耐烦轻啧从白马的嘴角边不情不愿地流出,但一如从炼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嘲讽,只是晃眼间,他就已经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再度扬起了那副谁看都会心生警惕的恶劣微笑。
唯有那甜腻音色都掩盖不住的残忍感与那个在称呼上的怪异变化,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迫使所有人回忆起那场发生在五分钟前的闹剧。
“没关系,反正你也不会看到,因为我就算再怎么遭人怨恨也肯定会死在你之后,所以你就在地狱里提前占个好位置,尽情用那个腐朽枯竭的身体仰视着我好了。”
这家伙平常真的不会随便舔舔嘴巴就把自己毒死吗?
此时此刻,惠真突然庆幸对方从来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更不会对自己说这些死命往肺管子里戳的犀利话。
不过现在都没有打起来,这算是双方勉强达成了和平共识……了吗?
看着因为炼这个带刺的回答而气出了明显的青筋,自己甚至已经能听见不小磨牙声的白马依旧还在尽职尽责地走在前面带路,惠真对自己推测出来的这个结论产生了一定怀疑。
但随后映入惠真眼帘的景色,让她无论如何强迫自己保持头脑清醒,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那是,星空。
那是童话书中会在晴天承载着漫天星星的黑夜,是她和零在日夜保持着喧闹氛围的新宿都无法看到的平静光景,也是能让惠真在此时此刻下意识流泪的夜景。
就算惠真再怎么在炼和其他鬼的面前表现得对死亡毫无畏惧,不愿意出卖零的行踪去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想要活下去的潜意识也不会因为她展现出来的大无畏形象如云烟般就此消散。
正相反,只要她那个从被桃太郎抓住开始就时刻紧绷的精神产生一丝细微的松懈,这份不论人鬼都会拥有的求生本能就会如同持续下跌到可以天台相见的股票般开始触底反弹,将当初表现出来的无畏一步步蚕食成一段铭刻于骨髓之上的悔恨。
但惠真压根就没有想这么多,或者说现在的她也不需要想如此遥远的未来了。
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
就连自己把下唇紧紧咬出了带着血味的痕迹都没有在意,她只是满脑子都沉浸在自己还能再次见到夜空与自己与零共同谱写的未来还存在延续可能的双重喜悦中,全身颤抖着停止了应有的思考。
“只是看到这种普通的天空,有必要激动到哭出来吗?”
无法理解惠真这种只是看到了自己最常见的夜空就情不自禁落泪的表现,白马的脸上满是对惠真这个大幅度情绪波动的不解,以至于他甚至如同金鱼般忘掉了自己刚才和炼在言语上发生的纠葛,嘟囔着询问对方。
“如果你哪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也像这样大哭一场,我一定会狠狠嘲笑你,然后包下东京都一整天的广告投屏,把你涕泪俱下的丑脸在大屏上24小时内循环播放,让都内所有人都认得你。”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白马,炼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熟练地点燃并将它叼在嘴边,才用一个他必将在未来履行的承诺作为答案提交给不服气的对方。
“喂,去解开笼子和她脖子上的项圈。”
在白马刻意制造的嘈杂背景音中面不改色地吸了一大口香烟又缓缓吐出,注视着因为夜晚的温度差而在自己周围迟迟不肯散去的烟雾,炼用不可违抗的上等人语气命令着那个推车的桃太郎。
“切……现在的话就照他说的命令做就好。”
在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对方列入完全无视范围的一刻就停下了持续性制造中低频噪音的无用行为,被一句长难句来轻易概括内心所想的白马嘴角微微下撇,兴致恹恹地摆了摆手,任由炼使唤着自己的部下给惠真松绑。
但即便从敌人的手上捡回了仅有一次的自由与性命,惠真也只是挪动自己被折叠得僵硬的身躯缓缓钻出牢笼,在那些包含不同负面情绪或是平静的注视下,一路小跑着与自己的天敌们拉开一个至少还能挣扎着逃跑的距离。
“……为什么是我?”
警惕地盯着擅自要求守卫放开自己的炼与全程都在保持漠视消极态度的白马,惠真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从自己被炼选中以后就一直萦绕于心头上的困惑。
与其相信残忍杀害了自己和零父母的桃太郎对自己拥有伪善的慈悲之心,不如相信自己下一份工能赚到给零买结婚戒指当生日礼物的钱。
当然,这些充满前后对比的相信都是建立在她能够活着见到零的基础上。惠真很清楚这个道理,但她也不愿当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糊涂鬼。
“只是即兴问了一个问题,而你的回答又恰好是我喜欢听到的答案。”
压根没有分出一丝应有的目光落到惠真身上,炼的语气还是如白开水那般平淡寡味,就连说话时应该拥有细微波动的高低音调都给人一种波澜不惊的感觉。
“哈,就是这么简单?”
虽然惠真知道鬼这个惨遭桃太郎狩猎的身份乃至自己本身对炼都没什么吸引力,但在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候至少要把注意力都放在询问者身上,而不是手中的香烟上吧。
自己的生命在他的眼中到底算什么?
明知道现在这种情况自己越没有存在感越好,甚至作为一个在外流浪了十多年的鬼就不应该去关注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炼听起来就像敷衍的回答与举动还是再度激起了惠真自诩为人的尊严,使得她不禁咬紧了牙关,不满地怒视炼。
“就是这么简单,还是说你希望听见什么富有人情味的答案?”
不慌不忙地把那根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的香烟重新叼回嘴里,任由烟草燃烧的焦糊味在自己鼻尖弥漫,炼终于舍得抬起眼睛,让自己原本空无一物的瞳孔中映照出那副极具生命力的身躯,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惠真。
这个带有指向性的动作很慢,慢到就连整个人都还在处于恍惚状态的惠真都能轻易躲避,但即便她的精神一直在呼唤着自己的身躯逃离对方,她的双脚却沉重得像被灌铅一样动弹不得。
“‘鬼应该拥有人权吗?’,这是你们鬼和桃太郎需要通过言语或是暴力来解决的问题,但我对你们各持一词的说法不感兴趣,也不关心最终结果是什么。”
“我只是遵循着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了,仅此而已。”
因为自己的回答符合他的心意,所以自己被他从拍卖的名单中单独拎了出来。
又因为别人的回答不符合他的心意,所以他可以漠视着其他鬼被那双无形的巨手推向十八层地狱。
明明现在还是那个自己需要用力抱住零才能安然入睡的炎热夏天,惠真却感觉到内心突然如潮水般溢出的不安感让自己如坠冰窟。
好可怕好恐怖好恶心,自己要赶紧远离这个人,不,非人之物,不,披着人皮的怪物。
不对,自己真的能从他的手中逃掉吗?自己真的能活下来再见到零吗?
直到自己被零用那种几乎可以把自己拦腰折断的力度抱在怀里,惠真才从无端生起的恍惚感中醒来。
望着恋人担心的眼神与他背后独属于新宿不夜城的喧闹景象,她实在无法告诉对方自己消失的真相,只能心怀歉意地任由对方数落自己。
“零是怎么找到我的?”
眼尖地瞧见对方又准备开始下一轮碎碎念的说教,一个晚上经历了不少跌宕起伏,精神已经疲惫不堪的惠真只好找了一个她自己都感到好奇的问题来强硬地堵住对方的嘴。
她太累了,累到差不多下一秒就要在这个她最熟悉的冰凉怀抱里做一个漫长的梦,但她现在还不能倒下,因为那个玻璃心却满心都是自己的恋人还在担心着她的安危。
“一个陌生家伙用你的手机打过来的电话,告诉我不久之后你就会安全回到我的身边……”
甚至都不需要零用什么语句来进行过多的复述,惠真就已经能从他从来都藏不住事的脸上里得知了这句未尽之言的后续。
多半是那个叫炼的桃太郎研究员用他的能力干涉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在脑内回忆起对方抬手指向自己的动作,突然的不安感就再度充斥了惠真的内心,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到自己平常能够感觉安全和安心的地方。
自己真的还要继续强行回忆这段模糊不堪的记忆吗?惠真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但至少在恋人那个熟悉的怀抱里,她还是停止了被杂念堆积的混乱思考,放任着身体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迷。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是故事内可有可无的后日谈了。
惠真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将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当作书中黄粱一梦般的存在对待,甚至她也真的在第二天的苏醒以后在零欲言又止的神情下,微笑地保持着平和到不可思议的心态去看待这场意外的发生与唐突结束。
直到时隔半年的今天,她再次在这栋废弃大厦里看到了构成自己噩梦的那家伙。
只是随意一瞥,或者说只是用余光瞟到看到那件基本上都只会在实验室出现的白大褂出现在入口,惠真就像是感知到了危险的刺猬般唰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下意识地把所谓女孩子应该保持的含蓄礼仪都置之脑后,惠真不客气地伸出手指指着站在门口处的炼,神色失态地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