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还记得惠真。
准确来说,是记得她的长相与那晚上发生的事情,而非惠真这个名字。
毕竟不管是黑马还是白马,他们可都不会多此一举地去了解拍卖品原来的名字,然后再一个个写上去供那些富豪欣赏参观,他们那帮钱多到只会关心自己能不能像深潜者一样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而不是货物名字。
“如果不是你的小男友特意发短信向我求助说新宿到处都找不到你,你以为我就愿意出现在这个三不管的破烂地区吗?”
“还有好久不见,貘。”
但面对这个在他看来缺少应有礼节的无礼动作,炼也只是微微侧身躲过了惠真的破防指认,又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不算友好地啧了一声。
显然,炼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并不算好,但还是没有忘记自己应保持的礼貌,对许久未见的赌友斑目貘打一声招呼。
他原本都已经决定忙完黑马那边加塞过来的委托以后,就和歪一块去最近的新宿寄席欣赏魁生今晚在那的寄语。
要知道魁生已经不止一次在短信和电话中明里暗里地说过自己怎么都没来看他的表演,是不是除了他之外又有新看好的落语家之类的抱怨,而他也早已在昨天的短信里承诺过对方下次休息日一定会来看他表演。
结果呢?现在好了,一通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解释具体内容的求救短信和出现在这里的赌郎公证人不仅把自己拉入了临时有事没法去但又没法向对方好好解释的死循环,还弄得他欠了折原临也那家伙一次人情。
要不是那个半只脚都已经踏入棺材的老不死提前叫来了「公证人」,自己都想直接用随便从脑子里搜出一个能让惠真从天台逃走的法术算了。
你问为什么这些人里不包括斑目貘和他带来的小弟?比起相信斑目貘会在这种小场面需要自己的帮助,炼更相信九重大郎会被对方啃食得连骨头都不剩。
不客气地用代称来称呼九重大郎,如果不是自己放在口袋里的手稍微有些拿出来的动静就会迎来桃次歪的死亡凝视,炼一定会选择在这种糟心的环境和心态的双重加持下狠狠抽上一根,思考着自己事后要如何向魁生道歉。
“零……?你是怎么找到零,不对,零是怎么找到你?!”
被炼在不耐烦间透露出来的内容震惊,惠真倒吸了一口凉气,语速快得像机关木仓般企图从炼的口中再次得到一个否定回答。
但这次,回答她的却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
“先把你指着炼的那只手放下来,再来讨论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吧。”
站出来不客气地指出了那个被惠真刻意隐瞒到现在的身份,桃次歪仍在微笑,但任谁都能听出来,他的话语中绝不存在商量的可能。
说出来可能都没人相信,如果惠真能够表现出她半分平常应有的社交能力,和炼有一段简单的友好沟通(或是表现出一个不错的求人态度),他都会像现在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桃际右京一样,待在炼的身后充当一个拥有不小碰撞面积的背景板。
但结果显而易见,比起在意桃太郎这个身份对鬼代代相传的憎恨感,桃次歪更加无法容忍惠真对炼表现出来的无礼态度。
“再有下次,或者如果你现在仍在发热的头脑还没有降温,我也不介意用稍微粗暴点的方式来帮你永远冷静下来,漏网之鬼。”
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现在的强硬语气配合上嘴角边那个几乎横跨了一侧的粗长疤痕在他人眼里有多么吓人,桃次歪微笑着说出了让人完全无法置之不理的沉重威胁。
“‘鬼’是什么,惠真小姐难道不是跟我们一样的人类吗,貘先生?”
尽管这并非梶隆臣有意借此问题打破凝聚在屋子内的沉重气氛,但他又不得不,从夜行妃出场后那些如同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来的专有名词实在超出了他一个晚上所能承受的理解范围。
“嗯……在这里进行详细解释的话会在时间上稍微有些来不及呢,小梶,你就姑且把惠真小姐当做那种只有在都市传说才会出现的超人A吧。”
什么叫做超人A啊,而且惠真小姐这套街上常见的地雷系打扮和她现在这个仿佛遇见了天敌的惊恐表情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吧。
尽管在内心吐槽着斑目貘这套连自己都能看出来的敷衍回答,但事已至此只是在里世界大门外晃悠,连门框都没摸到的梶隆臣也只能相信这位帮他脱离了债务的恩人所给出的解释。
毕竟直到今天晚上跟着九重大郎在废弃大厦门口遇见在不远处徘徊,寻找九重大郎进行赌博的惠真之前,他和对方压根就不存在一丝认识的可能,对斑目貘的发问也只是出于他的好奇,而不是必须要知道的真相。
“哦,这位小弟真是说了一个不错的比喻呢,但真遇到的时候可不能真的把‘鬼’当作超人A来对待啊,特别是现在。”
眼见桃次歪已经亲自揭露了惠真的真实身份,桃际右京也只好挠了挠自身后脑勺早就被手逑剪得如同狗啃般的深紫色头发,脸上带着意识到“自己又要加班”的无奈微笑,从炼的身后站出来。
早在楼下冰鹰零向他们求助的时候,桃际右京就已经凭借桃太郎的经验看出了他的真实身份,但基于自己此刻并不处于拥有加班费的加班时间,加之他不愿过多在不了解的第三方面势力面前节外生枝,他原本还想对其和他的小女友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态度。
但这或许是桃太郎与鬼之间无法逃避的宿命吧,又或者说连这无常的命运都要为桃次歪那份任谁都会觉得沉重的敬爱之心让路,桃际右京只得被他不看场合的维护牵连着下场。
嗯,这里的不看场合是具有讽刺含义的说法。
“毕竟你说的这些比喻可是像你们这种拥有人权的人类才有资格被这么形容,‘鬼’这种既不是人类,也不配拥有人权的东西可没有资格被你们当作同类来对待。”
没有错过惠真骤然变得难看不少的脸色,桃际右京却不会认为自己说得哪里有错。
他的父亲的确是鬼没错,他的这番话也的确是把自己这种半人半鬼的混血都含沙射影地骂了一遍,但这也是他成为杉并地区的副队长,不,成为桃太郎以后必须接受的观念。
为了守护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妻子和手逑),桃际右京对这样极端的偏见甘之如饴。
“你这个混……”“夜行先生,可以快点进行「赌郎」的判断吗?”
几乎是无法按耐住自己内心的愤怒,惠真快步冲上前准备一把抓住桃际右京的衣领,但比起她的愤怒被自己的行动具现化,在她的脸被桃次歪的手触碰到之前,拐杖敲击着地板所发出的沉重咚咚声与拐杖主人——九重大郎的询问接连打断了这场即将在人与鬼之间引燃的争执。
“真是一段让人提不起半分兴趣的无聊争执,果然不管是年轻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对你们‘桃太郎’与‘鬼’之间代代相传的斗争都提不起任何兴趣。”
即便因为自己的评价而代替了桃际右京遭到惠真的怒视,九重大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面具坐在椅子上,转头就对三人中最先说话,也是在他判断里最有可能是领头羊的炼说,
“至于你们三位,特别是你,连我这个老头都知道的首藤医生,如果不是特地过来参加这次赌局的话,奉劝还是趁赌局开始之前赶紧离开这栋大厦比较好。”
既然已经有了稍后能让自己享受绝望悲鸣的对象,九重大郎自然不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之人身上。
如果不是他身后喘着粗气的罗敦与他方才在斑目貘三人面前表现出来的癫狂模样,或许任谁都会把面前这个微笑得脸上褶皱都完全展开,似乎还在好心劝阻着炼等人离开的老人当做一个路边随处可见的老头。
“你头骨里面的前额叶到底是早就被你做实验消耗殆尽了,还是变成恶心的鼻涕流出来了?竟然还有闲心在我的面前装一个假惺惺的好人。”
“真是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的恶心和伪善。”
任由口腔内刺鼻的薄荷味直冲自己脑门,炼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却没有因为九重大郎的提醒有半分好转。
他甚至已经打定主意,要让敢在自己面前提到“首藤”这个姓氏的九重大郎不管是在赌局内还是赌局外都输个精光。
“我们参加这次赌局,所以请快点像对面那个还在身体力行地浪费公共设施的老头说的那样决定出恰当的赌注,夜行先生。我晚上还有别的安排,要赶紧把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家伙带出去交给她小男友。”
“还是说你这个只会欺凌弱小的战争狂需要我像你一样,把我的专属公证人叫过来才敢开始赌局?”
淡然无视了“我不叫喂我叫惠真”与“炼也不需要记得你名字吧”的混乱背景音,看着九重大郎因为自己不留情的挑衅话语而变得扭曲的脸色,炼莫名觉得自己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果然想要保持好心情的秘诀还是得把自己的坏心情传染给其他人。
终于舍得放过嘴里那颗被自己咀嚼得嘎吱作响的薄荷糖,把它一口咬碎吞入腹中,同样是赌郎会员,大多数时候却吝啬到不愿呼唤自己专属公证人的炼想。
“……请快点决定好赌注吧,夜行先生。”
即便被炼气得想要把手杖里的短剑反复插进对方的头盖骨,迫不及待地听到他求饶的痛苦悲鸣,但九重大郎还是在自己即将发怒的瞬间恢复了脸上应该保持的表情,微笑着催促站在一旁许久的夜行妃古一。
“即便履行赌约的其中一方存在着超出了正常人类范畴的生物也不惜开启游戏吗,既然如此,恕我再次向各自确认一下,双方是否还需要继续履行原来的赌局要求,亦或是在此基础上继续追加等额注码?”
对九重大郎短时间内反复变化的神情采取了公证人一贯具有的漠视态度,而面对双方都代表着确定的沉默,夜行妃古一再次鞠躬,高声说出了这场赌局的规则,宣布开始。
“如果没有疑问,那就这么确定了!”
“游戏开始!!”
——
“要再和我来一次怡情的小赌吗,炼?”
在漆黑的楼梯上以一种缓慢却不会停下的速度向上行走,斑目貘喘着粗气,试图与跟在他们身后的炼开启一个用以缓和气氛的话题。
斑目貘承认自己带着梶隆臣和九重大郎进行赌局是为了重新获得赌郎会员权和打手,但单独找上门想要跟九重大郎进行赌博的惠真与连带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赌友相逢场面显然不在他原先安排好的计划。
至少在斑目貘设想的计划中,他们会在一场盛大到全东京的电视台都会播报关注的赌局里相遇并履行曾经的赌约,而不是在这栋臭味熏天的废弃大厦里因为一场意外而开始时隔多年的偶遇。
更别提他能看出来对方已经快要失去耐心,准备用只有他才能使用的那些超自然魔法快速完结这场赌局。
虽然比起因为心脏问题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梶隆臣背上的自己,只是从九重的房间出门到现在,就只是在沉默跟着自己的对方反而显得格外正常,但曾经与炼在赌桌上打过不少次交道的斑目貘明白,身后这个看似一切正常的家伙绝对是这么想。
不如说,“正常”这个形容词对于斑目貘这位与里世界死死绑定的赌友来说就已经是一种“不正常”了。
“你先说。”
好吧,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但起码还愿意与自己交谈,而不是像对待别人一样一言不合就用那团看着就会倒胃口的血肉把自己嘴巴封起来。
斑目貘如此安慰自己,毕竟他这位情绪算得上阴晴不定的赌友也不是没在他面前干过前一秒还在勉强和别人和颜悦色地交谈,后一秒就让人左手迅速干瘪成枯枝的事情。
“30分钟,我们就赌30分钟以内我能不能靠自己和小梶的力量逃出这栋大厦吧,你觉得如何?”
半个小时足够了。斑目貘想,毕竟在他的设想中,除了获得打手(马高)这段无人能够预料的过程大概率会超过计划内预留的时间,其他未提及的要素都不过是赌局内用于炒热终局气氛的谈资。
“……真是在时间安排上有够歹毒的怡情小赌,知道或者不知道的都以为你是想让我患上压力性胃疼,不过看在足够有趣的份上,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你这次的要求。”
尽管对这个在其他人看来都屡见不怪的时间限制提出了个人异议,但炼最终还是同意了斑目貘的要求,只是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个赌局内额外的赌约而变好几分,正相反,炼更想拿出口袋里的烟吸上一口。
这还是斑目貘在2001年4月9日进行的30分钟“以下犯上”失败后他俩第一次见面,但炼丝毫没有对他产生一丝多年不见的熟人间应有的怀念。
他还宁可斑目貘自那以后在里世界销声匿迹。
“按照你的要求,从现在开始的30分钟内我都不会有任何行动,只要那个老不死和他手下的人不主动来招惹我,我和我的人也不会主动出手,只会围观你们的行动。”
“成交。”
生怕炼反悔似地快速答应了他的要求,望着斑目貘脸上以前大获全胜才会出现的得意微笑,炼有一种自己似乎又一次踏入了对方圈套的错觉。
或许也不是错觉?但只要能快点离开这栋大厦拿到手机和魁生道歉解释一条龙,自己又充当一次斑目貘计划中的背景或是推动者也不是不可以。
炼要承认,斑目貘每次把自己的行动列入他计划之内的时候,总是掐准了那个时间段的他几乎都在忙于另一件事而无心去找对方算账。
算了,反正自己还欠着他的人情,这次就当还人情吧。他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但自己什么时候变成炼的人了?
彼时还在当个以眼杀人真英雄的桃际右京与惠真又在此刻舍弃了桃太郎与鬼的隔阂,想要反驳炼口中关于“我的人”的具体含义,但一看到压根就没把眼神分给自己的对方与乖巧地站在对方身后等待指令的桃次歪,他们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这是故意遗漏了自己,还是说已经把自己列入其中?一人一鬼都已经对这个问题有了各自的看法,也已经做出了不同的决定,产生了不同的情绪。
如果自己没有理解错的话……/如果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问题的话……
这个白大褂混蛋竟敢把自己放在了……/那对自己来说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安排……
那个看上去就有不少故事,还和貘先生很熟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望着现在那道只是静坐在屋檐上仰望夜空,全然没有理会底下他人争执和第三者火上浇油的高瘦身影,梶隆臣认为自己想破脑袋都没有办法在毫无提示的情况下得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此刻的他已经听从斑目貘看似无厘头的命令跨过安全的栅栏,随时做好了要把敌人拉下马的准备。
“小梶是在想我和炼的关系吗?”
犹如初见的幽灵那般蹲在梶隆臣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在看到思考着事情的对方显然是被自己神出鬼没的身影而吓了一大跳的模样,斑目貘甚至开心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们可是一对仅限在赌局内才会存在良好交流关系的友人。”
还未完全变成自己手中棋子的梶隆臣大概是不会理解自己这句话的潜在含义,认为自己只不过又在用那些高深莫测的话语来应付他。
已经能从对方生动形象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了他对自己这段话独特的个人理解,但斑目貘也并不气恼,因为他相信梶隆臣会在这场不到半小时就能结束的赌局中理解这句话。
没错,半小时就能结束。与已经准备好,跃跃欲试等待着假想敌到来的桃际右京对上了视线,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相同的微笑。
——
这个要求里有不少可以钻的空子。
只是刚听到炼与斑目貘定下的赌局要求,桃次歪就迅速判断出那短短的几行日文中明显存在了三四处连他都可以利用的可乘之机。
但他即没有提醒自己名义上的养父那些漏洞的存在,也没有用某些小动作去瞒着对方善意提醒打赌的另一方钻空子。
只是嘴角轻微弯曲,重新在众人面前露出那副内在意义空空如也的微笑,桃次歪安静地站在炼身后,等待着他下一步对自己的安排。
这并不代表桃次歪不具有自我思考的智商与独立意识,而是他相信现在的一切都是炼的有意为之,自己与桃际副队长乃至那个蹲在墙角啃着指甲碎碎念的鬼,肯定也会像按兵不动的国际象棋般,在不久后的将来起到各自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