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就像那个满是漏洞的赌约。
“需要有第二只黑羊吗?”
只是用余光瞟了一眼那个武装到牙齿,却被桃际右京一脚踢飞的雇佣兵,桃次歪很快就对其失去了兴趣,扭头询问坐在一旁围观的炼。
他要承认自己在察觉到炼在情绪上比平日都要反复无常的过快转变以后,是带着一部分想要看到对方生气面孔的恶趣味心态去询问,但更多的还是用这句简单的询问来征求他是否需要自己违背赌约。
毕竟总有人要成为那只不合群的黑羊去破坏规则。
更何况如果一只不守规矩的黑羊能让炼脸上紧皱的眉头松开,桃次歪想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去当“叛逆养子因养父吸烟怒而违反赌约”这个无良三流剧本的男主角。
他都已经选择性地对炼嘴边那根上翘的烟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了,那做得稍微出格一点想必也是能够被他人理解的“人之常情”吧。
“不需要,而且黑羊有一只(桃际右京)就够了。”
就像桃次歪能够凭借自己对炼的理解从他的一举一动中解读出他的心情,炼也能凭借他对桃次歪的理解从他的这句询问中猜出他即将领衔主演的剧本。
用食指与中指夹起才刚抽几分钟的香烟,在自家养子带有威慑的不满凝视中缓缓吐出一口烟,炼装作没感觉到,继续垂下目光,冷眼旁观着梶隆臣无法接受事实而开始胡言乱语的失智模样。
“……啧,无能的家伙。”
或许是在单骂深陷绝望泥潭无法自拔的梶隆臣(普通人),又或许是在借此机会无差别地辱骂记忆中那些像他一样,因为精神上临时的疯狂而露出了此等失礼姿态的所有人,但具体指代的对象,只有炼自己最清楚。
“赌约中止,貘,这家伙崩溃的模样已经可怜到让人无法继续心无旁骛地围观了。”
任由曾经那些破败不堪的记忆被来势汹汹的思绪覆盖,炼的脸上尽是被回忆推涌着前进而产生的不快。
他算是看出来了,梶隆臣压根就不是这边的人。
如果梶隆臣是像他或是斑目貘这种从出生就已经在漆黑的泥潭里摸爬打滚的家伙,那么就算刚才他涕泗横流地跪在地上恳求让自己得到解脱,炼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但在柏青哥店遇到斑目貘之前,又或者说被母亲连累着欠下高利贷之前,梶隆臣都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而在炼的认知中,这种只会被容忍在里世界解决的纠纷就不应该让普通人掺和进来。
他理解斑目貘为了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而把梶隆臣作为棋子开始布局的心理,但他始终都不会对斑目貘让对方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送死的行为投出赞同一票。
“等一等,虽然我能理解你对普通人怀有的怜悯,但炼你的说话方式就不能有点格调,在你家小孩面前用稍微委婉一点的说辞来形容吗?”
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与未来即将做出的行动不是站在赌友对普通人的体恤之情上疯狂挑衅,斑目貘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心虚地示意炼这里还有未成年和看热闹的无关群众(特指),就算要骂多少也得在别人面前给他留点面子。
他可是不止一次见识过对方在赌桌上用他那张仿佛淬过毒的嘴直戳别人肺管子,就算是赌郎,也有不少公证人被炼当面锐评过一顿,巴不得看着他在一次次赌命的赌局中遗憾出局。
可以说如果不是炼本人就是在圈内出了名的都市传说和“首藤”这个他本人不愿意接受,却在九州地区凶名远扬的姓氏,光是凭借这张大部分时间都说不出好话的嘴,他早就被仇人灌水泥沉尸东京湾了。
“好的,那就叫在赌博的激流中划着船桨勇往直前,然后在全部人的欺骗中感受到隐藏在世界各处与队友怀抱的真善美,从此以后放下筹码立地成佛。”
遵从斑目貘的提醒迅速改变了自己的说辞,炼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对方汗流浃背的模样。
“对一个赌徒来说立地成佛什么的祝福还是有点太超过了,啊桃际先生,把这家伙扔在那里就可以了,他还有别的用处。”
就算是用吐槽熟练地接上炼的话,斑目貘也没有忘记阻止已经单手拎起了雇佣兵,准备在两人斗嘴期间默默做好善后工作的桃际右京。
他俩还是在爬楼的时候才交换了姓名,但斑目貘已经秉持着炼的朋友在赌局内也是自己的朋友的社交达人原则,开始自来熟地称呼并要求神色怪异的对方扒下雇佣兵的衣服。
“关于你想要中止赌约的要求……很遗憾我不能完全同意,等等等等小梶,歪君或者是谁都好,快点拦一下炼!”
被自己的衣领被炼用力拽起来的那一刻起就不顾形象地向他人大声呼救,光是看到那只握成拳状,就只差和自己右脸进行一个零距离亲密接触的右手,斑目貘就已经毫无羞耻地选择举起双手开始求饶。
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位力速双A的赌友真的朝自己的脸一拳砸下去,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对方工作的医院就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但谁还记得他的本职只是一位原则上应该归为因加班过度而缺乏充足锻炼的医生?
余光瞟了一眼光是拽住炼不要真的在赌局内cos一拳超人就已经是用尽全力的惠真和梶隆臣,又分别和无动于衷站在一旁的桃次歪和桃际右京对上了视线,最后重新回到与那双淡蓝色眼睛的对视中,斑目貘吞了吞口水,尝试给自己刚才的果断拒绝给找补。
“你刚刚应该也听到了,我只是不能‘完全’同意你中止赌局的要求,毕竟没有哪个赌徒能放任一把哪怕只有万人之一胜率的赌局在自己面前白白溜走,我想你也应该明白这种心情。”
炼能明白吗?炼当然能够明白,因为他就是这种会为了一丁点胜率而把自己一切都当作筹码放上赌桌,直到下次,下下次,甚至是把自己送上断头台都绝不会有半分悔改之意的赌徒。
感受到放在自己衣领上的力气有待放松,斑目貘咧开了嘴角,对着总是在拧着一张脸思考问题的炼露出了大获全胜的笑容。
如果不是自己现在还有求于他人手下留情的状态并不适合在怒意未消的对方面前嘚瑟,斑目貘一定会拿出口袋中的酸梅放在嘴里狠狠嚼碎。
“我有一个很好的提议,在这场即兴开展的小赌局上……我们两人各退一步如何?”
——
有时候桃次歪真的搞不懂炼在想什么。
虽然对方是自己名义上的“养父”,但两人只是相隔了十一年的年龄差与炼在日常卫生方面以外(特别是乱花钱这方面)所展现的不拘小节让桃次歪很难把他当作一个正经的长辈看待。
不如说,特别是在这种只需要让桃际队长使用能力或是只要他本人愿意施展几个法术,都能带着惠真单独逃出去的时候,桃次歪都很难理解炼为什么还要和斑目貘继续这个在他看来输赢都无所谓的赌局。
他承认自己在迁怒着像桃院黑马一样参与了他不曾出现过的过往人生,现在又要准备重新出现在炼的眼前,试图以新身份参与对方人生的斑目貘,但他对此也毫无悔意。
毕竟自己在被母亲作为筹码输给炼的第二天,对方就坐在相同的赌桌上,用着相同的牌局和不变的好运,身体力行地教导不服气的他一个道理。
与其把所有事都留给自己在心里怄气,不如直接像个真正的神经病一样把情绪都宣泄出来,把发泄完的烂摊子都交给外人去收拾。
“这样还能省得我要找人帮你开一张有医院盖章的精神障碍病历,也省得你太早就能仗着这张破纸在推特上横行霸道地胡乱说话。”
桃次歪记得,被那时候的自己视为仇人的炼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就随意朝桌上甩出了一张K和一张A,以黑杰克的完美牌型轻松赢下了手捏着19点的庄家(自己)。
但桃次歪也还记得,即便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了牌局的胜利,对方的脸上也丝毫没有在众人的高呼声表现出赢家应有的喜悦,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疲惫与厌烦。
那种感觉桃次歪说不上来,他也无法动用自己那道几乎跟着父亲一同被钉死在棺材里的共情能力,用浅薄的语言去很好地形容那种过去都不曾拥有过的陌生感觉。
他只是知道,自己此刻就仿佛被谁用着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击着心脏,给他与外表不符的内心世界留下了一道重重的裂痕。
想要理解这样的情绪会被称作什么才是能够被他人轻易说出的“正常存在”。
想要知晓自己为何在看到了母亲在赌桌上展现出来的崩溃,自己坐在赌桌上的二度失败后才会产生这种复杂且短时间内无法复现的情绪。
桃次歪想要了解的事情有很多,但没有母亲的命令,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作为突破口,用一个个未知的答案去弥补他在父亲死后就逐渐变得空空如也的心灵。
不对,母亲在上一把赌局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作为筹码输给了对方。
抬起头与赌桌另一侧还在耐心等待着自己回神的炼撞上了视线,桃次歪对那个时候处于迷茫状态的自己对炼说了什么毫无印象,但他仍记得对方对自己许下了一个自己直到今日都无法拒绝,也未曾完全兑现的承诺。
不如说,他记得对方对自己说过的每一个承诺,也记得对方是如何带着自己完成那一个个承诺。
如果是炼在这里的话,他会怎么做……
又一次想要把对方的思考方式代入到现在的自己身上寻找一个解决方法,却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就是对方造成,就连桃次歪都要被自己在战场上逐渐养成的依赖路径稍微露出一些发自真心的微笑。
所以自己现在会产生这种过去都不曾有过的嫉妒想法,又在这种不公正的负面情绪驱使下违背了他与斑目貘双方都认同的赌约,也只是顺从了对方曾经对自己许诺过的承诺吧。
那么现在的你会像当初承诺过的那样,理解我的想法吗,炼?
朝向着自己与斑目貘猛冲过来的雇佣兵伸出了右手,在确认到自己的指腹接触到对方被防弹层覆盖的肩膀那一刻,也在惠真双手捂住嘴巴都无法克制着流露出来的尖叫声中,桃次歪不禁想扭头询问对方。
——
为什么要禁止我在休息日抽烟?因为这是你的要求。
为什么抗拒更改姓氏?因为这是你的希望。
为什么要违背赌约出手?因为这是我表达不满的方式。
“话说,刚才你是故意答应貘君的要求吧,炼君。”
在桃次歪时不时的瞥视中故意提高音量打断了明显沉浸在自我世界,连烟灰烫手都没有察觉到的炼,桃际右京隐约感觉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杀意从对方身上传来。
但话又说回来,这个小鬼打不过自己,那就无所谓了。
只是稍微想到两人的实力差距,桃际右京就认为自己能够和对方家长聊上好一会。
而在其他人都在忙活分配从这两个被桃次歪碰到,在物理意义上没有一块好肉的倒霉雇佣兵身上拿着的武器与讨论接下来计划的当下,也就只有还在自成一派遵守赌约的桃际右京和炼站在离人群都还有好一段距离的不远处通道边上,勾肩搭背地开始复盘。
可以说,他们两个就是所有人当中并列第一的最闲存在。
“先是在歪君面前刻意表现出自己对梶隆臣(普通人)的在意,又借着这份伪装出来的在意把赌约内的半个小时缩短到10分钟,迫使歪君在无法抉择的自我下主动违背这个赌约。”
“只是为了达成这个不明所以的目的,就连我和其他人的反应都被你算计在内,甚至斑目貘那个可怕的家伙多半也是看在原有的交情上主动协助你……我应该没有说错的地方吧?”
完全没想着等还在用眼睛追踪着众人(或者说只有一人)行动的炼对自己结论表现出什么明显反应或是发表什么带刺的发言,桃际右京就已经把自己从蛛丝马迹中得出来的结论公之于众。
说是公之于众还不太准确,因为他甚至又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让除了拥有侦查类能力的惠真和站在自己旁边抽烟的炼以外,无人能够听到这番堪比传闻五月雨前辈曾和退休前辈育有一子的野史暴论。
但为什么作为赌徒的他会希望同阵营的桃次歪违背身为赌徒最应该遵守的赌约?
除了赌局的条件和胜利后的报酬不会让对方满意这两个显而易见的原因,从来都没有来上一场正儿八经赌博的桃际右京也想不出更多原因。
“……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如等出去后就跟我赌一场好了,省得你的脑子里还会装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倒没有对桃际右京毫无依据的推断说出什么伤人心的恶语,炼也只是在其他人时不时投来的注视下继续当了几秒沉默的烟圈发/射人,才“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说是打了双引号的委婉,但在从今天下午的医院初遇开始就不断看到对方仿佛淬了毒的嘴巴是如何向周围无差别溅射毒液的桃际右京来说,这已经算十分留情面的说法了。
“那还是请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我还准备接下来攒钱带妻女去国外旅游,口袋里可没有一日元的闲钱了。”
当机立断地拒绝了炼发出的赌博邀请,桃际右京在对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打着补丁,试图岔开他自己开启的话题。
从炼说出这个提议开始,野兽的直觉就一直在提醒他,若是真的答应了这个不分场合也不分时间的唐突要求,自己未来一定会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
但为了手逑(家人)答应了对方更换姓氏的自己,又何尝不是算已经登上了目的不明的贼船?
“不过你也没说错,我是故意的。”
还没等桃际右京再继续焦虑地拷打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炼又像是失去了兴趣,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违背了命令,靠着自我意识来行动的桃次歪身上,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肯定了他那毫无依据全凭直觉的猜测。
“只是输掉一个无关紧要的赌约,让几个罪有应得的罪人迎来他们应有的惩罚,又或是让我的记忆多出几份不甘心的遗言,再欠一次貘的人情,就可以换来‘歪能够成为独立个体’这个未来变成确切现实的可能,这样的赌局怎么看都是利大于弊。”
把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只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种我行我素的赌博方式还是炼当年从桃喰绮罗莉那里一比一学来的。
为了让自己姐姐自立而把自身学生会长和桃喰家家主的身份全都赌上,甚至还在事后引来了「家长会」的追究,如果不是炼对这两个身份的争夺毫无兴趣,也懒得去招惹终喰镝那个疯女人,指不定他那时都会像斑目貘帮自己一样去帮对方一把。
“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就该礼尚往来一下,轮到你来回答我了。”
“你现在在这里扮演本土化的波洛侦探,只是为了满足你日益过剩的好奇心,还是想给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找一个合理化的理由?”
在桃际右京目瞪口呆的表情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烟点上,右手轻轻抖动着把烟蒂上刚燃烧留下的灰烬弹掉,炼神色平静地在带有不算和平的嘈杂背景音下询问道。
似乎出现了新的声音,貌似是那个唯一还活着的雇佣兵主动找上门求和?但具体情况炼并不关心,因为还没有到约定好的10分钟,在此之前他是不会在乎斑目貘和梶隆臣的生死。
将注意力继续放在眼下的问题上吧,这看似是隐含了威胁意义的站队询问,但事实上无论桃际右京说出哪种回答,炼都不会借此为难对方,更不会影响他对对方的看法。
他只是习惯性去调查与推理这些带着“未知”标签的不确定因素,让自己重新在记忆里挂上“已知”的标签。
绮罗莉的身边有无条件支持她一切行动的清华,炼的身边既不存在这种小秘书,他个人也不是很需要这种比连体婴儿都还要亲密的密切关系。
比起对他人说出“没有你我就活不下来”这种鸡皮疙瘩都起来的重力系邀请,炼还是更喜欢考虑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出废弃大厦,这决定了他这次还能不能听上魁生最后几分钟的寄语,也决定了他要以什么理由向对方道歉。
“那当然是……”
“砰!”
眼见着自己即将从桃际右京的口中得知一个满足自己好奇心的答案,却因为某人的突然闯入而被迫中断这个探知真相的过程,炼的脸色瞬间黑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