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洛兰回来的时候，事情其实几乎已经结束了。

国王成功压制住佩蒂特家族，然后将那日尸首被薇薇安找到的约书亚曾经是被教会从乡下提拔上来的教士、却在赐福大典上被利用谋害宗亲、最后被艾伦特赦的消息放了出来。

当然，众人不会轻易接受王室“被放弃的奥古斯都大主教前下属怀恨在心故而伺机报复”的叙事。

让他们接受的是佩蒂特家族的态度——他们当然还是在暗示王太后之死背后有猫腻，在各种场合凄凄切切，意有所指。

但明眼人都看出一个问题：他们不硬气了。

明明他们的老伯爵从领地过来，佩蒂特家不是没有主心骨，他们却也不硬气了。

国王给了他们一些领地上农税和商税上的安抚，但却远远达不到能让佩蒂特家族闭嘴的程度，那不管是私底下有额外的什么交换还是被威胁，都足以让其他人谨慎不多言了。

千言万语一句话，国王从刚加冕时对王太后的忍让，再到后来的分庭抗礼，再到全面压制，很多人都预想到总会有彻底将王太后的势力清除的一天，只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会这么极端罢了。

洛兰左肩的伤草草的处理过，实际上并不严重，他那天是故意让血迹留下，好引开佩蒂特家族追踪的人，虽然从事后面临的压力来说并不太成功。

看到他回来，莱斯特第一句话却是问：“是国王找你回来的？”

洛兰：“不是。”从这个问话就能看出他不在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但至少从莱斯特的表情至少艾伦现在还平安。

莱斯特甚至连诘问都懒得说出口了，直接让他进来，然后在去往艾伦房间的路上声音很轻地说：

“不管什么办法都试试吧，虽然我不是一点没有预想到……但他是我仅剩最重要的人了。”

洛兰进屋里的时候艾伦正好醒着，旁边摆放着饭菜，看起来根本没吃过几口的样子。

没有人提前通报，所以艾伦看到洛兰时是真的有些惊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饭菜，莫名有些局促不安般的轻咳了一声，避开了洛兰的眼神。

洛兰开口：“我回来了。”

还未来得及说下一句，就见艾伦似乎根本也不想多问什么，直接拿出一个小木盒子递过来：

“正好，把我给你们准备的东西拿走。”

洛兰不接，那双湖绿色的眼眸看着他只是问：“……是什么？”

艾伦言简意赅：“钱、房子和商队股份。”

洛兰直接问：“莱斯特拿了吗？”

艾伦没说话。

洛兰又说：“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拿？”

艾伦像是泄气一般很轻地叹了口气，把盒子放在了一边，没再坚持，只是沉默。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洛兰把剑解下来靠在墙根，又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肩，然后问了一句：

“……你还想死吗？”

艾伦回答：“我答应了长兄，不会自杀。”

他答非所问，洛兰听出来了：他答应了国王不会自杀，换句话说他自己依然并不想活。

那天欧文面对艾伦的自我放弃，没有选择理解，而是直接以暴君般的蛮横命令他活着。

他赌赢了，艾伦的愧疚让他并不会正面违逆长兄的意思。

可依然也只是活着。

此刻洛兰看着艾伦，围着艾伦的人都因为他的寻死而陷入某种应激的状态里——唯独艾伦自己，可能是太累了，只有疲惫而苍白的顺从。

他靠在床头，白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指搁在被面上不怎么动，整个人像火堆烧完的余烬。

洛兰忽然问：“为什么不把我作为罪魁祸首推出去？是我将魔鹿放进宅邸，也是我强行劫持了你。”

艾伦闻言却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没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不把我推出去呢？”

说完他困倦般闭上了眼睛，声音轻下去，“……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呢。我这里没有你们的前途了。”

洛兰忍不住哂笑了一声：“你连自己都不关心，却在关心我的前路？”

艾伦闭着眼睛“哦”了一声，回答：“因为出于愧疚……在被杀死之前，王太后告诉我，刺客本来就是去杀玛利亚的……从头到尾，只有黛丝是被牵连的。”

洛兰闻言不禁怔愣。

黛丝的名字在艾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灰，却重得让洛兰胸口发闷。

他半晌没说话，然后把脸扭到一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忽然得知已恍惚日久的悲伤下还有更悲哀的内幕，但知道真相却不会让人释然，只会更加难受。

艾伦继续说道：“就算这样……”

洛兰忽然打断他：“闭嘴。”

艾伦微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