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把脸转回来看着他,那双湖水绿的眼睛里没什么火气,但沉得很,像是压着一层泥:
“从那天堵到你之后,我就知道根本不能听你说话,因为你也根本从来不听别人说得话。”
长久忠诚而沉稳的人忽然这样说,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艾伦些微怔然后只是轻声说道:
“很公平。”
两人一时彼此无言。
洛兰看着艾伦靠在床头那副虚弱的样子,无力和挫败感让他感觉很糟糕。关键在于他没有任何办法去扭转这件事——科勒主教能续艾伦的命,但没法把“想活”这件事塞进艾伦脑子里。
这时艾伦忽然说:“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洛兰:“……你现在的身体哪都去不了。”
艾伦微微笑了一下:“没关系,我心里有数。既然不准备死了,那就稍微做点事情好了。”
洛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把目光移开:“地方远不远?”
“不远。”艾伦说:“之前去过的。”
洛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
“你要是半道上反悔了想死,我就把你打晕了扛回来。反正国王只说了不让你死,没说不让骑士把你打晕。”
艾伦没接话,但嘴角那点像是无奈的弧度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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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完全暖和起来了。
马车从王都南门出去的时候,路边的树已经绿透了,田埂上开着一片一片的野花,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草叶和湿泥的味道,跟上次去林恩郡时那种刀子刮骨头似的冷完全两样。
莱斯特坐在车辕上赶马,缰绳懒在手里,嘴里叼着根草茎,腮帮子鼓鼓的,心里不痛快。
他不痛快的原因很简单:凭什么洛兰在车厢里面陪着艾伦,他在外面吹风吃灰?
不过看在是洛兰回来之后把艾伦劝出了门,比起之前那副躺着等死的模样总算是好了一点,莱斯特也就忍了。
他把草茎嚼了嚼吐掉,甩了一记响鞭,马匹踏着碎步往南去。
林恩郡比上次来的时候像样多了。
上次是冬天,小地方的街道上冷冷清清,铺子关了一大半,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的狗都懒得叫。
而现在草木繁茂,路边的树把整条街都遮了阴,树下有老太太摆着篮子卖新摘的野菜,小孩追着狗跑,虽然还是穷困不堪,但至少有点活气。
他们这次没有再去上次落脚的旅店,莱斯特直接把车赶过了镇子,沿着一条越走越窄的土路往南,路两边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户农舍,然后连农舍都没了,只剩大片的荒草和长得歪歪扭扭的野树。
路尽头是一道锈得发红的铁栅栏门,门柱上的石雕被风雨腐蚀得只剩轮廓,左边那扇门歪挂在铰链上,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哈维家的旧庄园就在门后头的不远处。
没人打理而疯长的杂草把石板路都拱开了缝,草茎从缝里挤出来长得快有膝盖高。主楼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石砌宅子,好几扇窗户碎裂了玻璃,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在冬日都已经枯萎,新生的藤蔓还未能完全覆盖,枯绿搅在一起把整面墙糊得密匝匝。正门前的台阶塌了两级,碎石散在草丛里,被草盖住了看不出来。整个地方破败得像要闹鬼。
他们先去往墓园。
墓园用一道矮石墙围着,墙不高,但石头上全是青苔,有些地方塌了口子。
莱斯特把车停在墙外,洛兰先跳下来,又转身把艾伦扶下车。
莱斯特停好马车跟上来,手里提了一小壶水 and 一束从路边买的野花。
玛丽王后的坟还在原地,墓碑也还在,但碑面上有道从右上角斜劈到左下角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碑前的石台缺了一个角,台面上有一片洗不掉的深色印子,不是青苔,也不是普通的污渍。
艾伦在墓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片印子,轻声说:
“教会挖坟审判的时候,哈维家最后一名还愿意维护家族荣耀的人,琼斯,拦在坟前不让动,被教会的人杀了,就在这块石台旁边。”
他们看向墓园角落那座不起眼的新坟,土包不大,连石碑都没有,木牌上刻着“琼斯·哈维”,字迹歪歪扭扭,木头被风吹日晒得裂了纹:
“后来清理现场的人随手把他埋了。”
艾伦弯下腰把莱斯特递过来的野花搁在碑前,花束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
教会当初挖坟把玛丽王后的遗体带离的时候留下的痕迹没法抹掉——土色深浅不一,碑座旁边的草长得比别处稀,那是底下土被翻动过的缘故。
艾伦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黯然地微微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塌了口子的矮石墙,落在庄园主楼那些破碎的窗洞上,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