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韫听到苏清衍再次提及颍州的旧事，撞进脑海中的却是那日深夜，窗外是溶溶月色，她在屋内贴着一抹小胡子，就着昏黄的烛火，垂眸替他擦拭伤口的模样。
如今再听她这般语气，倒像又回到了那一夜。她将话说得含蓄，试探却半分不软，仿佛只要他稍一露怯，便要顺势将旧账与新局一并翻开。
叶韫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硬币，指尖轻轻一推，便将那物送到了苏清衍面前。
苏清衍垂眸看去，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叶韫缓声开口：“我记得当初苏小姐在颍州替我卜过一卦，说我命中注定，多有艰险……我一直以为，你我之间的同盟，始终还在”。
苏清衍心头微动，这才认出那枚硬币，正是那晚她借来卜卦之物。
所以……他这是默认了，拱辰司中新来的那人，确是他昔年留在颍州的暗线。偏他承认得如此坦然，既不遮掩，也不辩解，反倒将她方才的试探轻轻推了回来，叫她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上一次，苏小姐是拿着这枚硬币邀我同盟。”叶韫将那枚硬币重新拈起，指尖轻轻一拨，便见它在桌上滴溜溜转了一圈，“今日又提着这壶酒来见我，却不知，是打算邀我做什么？”
话音落下，那枚硬币也恰在此时停住，轻轻一倒，叩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正好打破了两人之间片刻的寂静。
听着那一声轻响，苏清衍心头莫名一跳，到了嘴边的质问便也顺势咽了回去。
她很快弯了弯眼，语气也跟着放软了几分，颇有些讨巧地道：“自然一直是同盟，我心里也是一直这般想着的。今日来，原也不是为了旁的，只是我的新店将要开业，多亏司使大人照拂，才得以这般顺遂。我便特意带了店中新酿的雪酪酿来，请大家也能尝尝。”
“还有就是……”苏清衍话到此处，难得迟疑了一瞬，“再过些日子，便是秋狩了。我……”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难不成要她直截了当地问叶韫，秋狩之后可愿同她假成亲？
纵然她愿意拿自己的后半生作一场赌局，可叶韫又凭什么陪她入局,更何况尽管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可自从见他的那天起，他要腰间的那枚玉佩几乎就没有换过，足可见那人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叶韫将她这点犹疑尽收眼底，却没有追问，反倒懒懒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倒是听说苏小姐近来不仅忙着开铺子，还接连赴了好几场宴席。如今外头传得热闹，都说崔家的小公子对你颇为上心。”
他顺带给自己和对方续上了热茶，抬眼看她，笑意不深不浅。
“想来，是好事将近了？”
苏清衍没想到叶韫直接将话题转到自己的这里，顺势接道：“司使莫要冤我，不过是大娘子的安排罢了，不过父亲说此事允我点头才作数，至于崔家那边向来都是由大娘子联系，至于他们怎么想的，我可一概不知。”
叶韫听着她这番话，握着茶盏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松了几分。
苏清衍却像是没有察觉，只抬眼看向他，顺势问道：“倒是叶大人，年纪轻轻便简在帝心，前程无量。可曾想过，将来要寻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我？”叶韫似是觉得这话有趣，轻笑了一声。
他垂眸看着杯中浮动的茶色，语气散漫，像是在随口玩笑：“至少得是个胆子大的。”
说到最后，他才抬眼望向她，不达眼底的笑意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苏清衍听完这话，心头莫名一乱，索性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之后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她便借口家中有事，起身告辞。
临行前，叶韫却忽然叫住她。
“苏小姐可还记得，颍州花朝节上的李牧？”
苏清衍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叶韫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不疾不徐：“此人原就是淮南节度使，早年又曾在河迅一事上多有建树，如今圣上也有意将淮南、淮西两道的运河之事一并交由他总理。崔家百年世族，家族枝繁叶茂，旁支间往来也极为密切，最难得的是族中子弟多有出息。崔小公子的伯父，正是淮西治下的知府。”
“所以还请苏小姐放心，不论我有多少不能明说的私事，也不论日后局势如何，你我都不会是敌人。”
……
待到晚膳时，苏清衍便见瞧见何苓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的喜意。席间何苓话里话外，总要绕到崔家身上，说崔家门第清贵，家风严谨，又说那位小公子虽年纪尚轻，却已颇有才名，生得更是丰神俊朗、温文有礼，实在是京中难得的好儿郎。
苏清衍垂眸听着，只偶尔应上一两句，并不接话。
何苓见她不冷不热，便又笑着道：“你这孩子，平日里主意大也就罢了，可婚姻大事，终究不能只看一时喜恶。崔家这样的人家，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如今人家既有这个意思，咱们自然也该好生斟酌才是。”
苏清衍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忽而想起叶韫临别前那番提醒，对方定然也察觉到了李牧的不对劲，若是两家走得近，那……是否会另有所图？
苏廷义听着也连连点头，似是很满意崔家，看向苏清衍道：“皎皎怎么想呢？”
苏清衍说着，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人。一个满脸急切，恨不能当即替她点头应下；一个神色沉静，虽未多言，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显然也在等她给出个准话。
她这才继续道：“只是他前些日子托人递了信笺，说秋狩大会上若有机会，想同我单独聊聊。”
她语气淡淡，并无多少羞赧之意。
“我便想着，既然父亲也说此事可由我自己拿主意，那便等到秋狩时再看看。”
苏廷义听罢，缓缓点了点头，道：“也好，左右此事也不急在一时。既然人家有意进一步了解，那便等到那时再看。”
他说着，神情中带了些畅想，又道：“等皎皎的亲事有了定论，萝儿那边想来也就不远了。看来往后这府里，怕是要热闹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