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兰是从前夫嘴里听到前婆婆死讯的。
跨行业交流活动由南城政府牵头,外贸的,技术的坐在一起听台上的政策,听完就互相交换名片,她代表“果创”去,陈珒则是代表他就职的企业。
晚宴上他们同桌,老了许多皱巴巴跟个老头子似的前夫低头喝酒,她与人交谈,席间去洗手间,出来就见到了前夫,开口便是一声,“妈走了。”
林佩兰没纠正称呼,也没表现出悲痛,无所谓不在意,她这反应伤到了前夫,他眼一红,“佩兰,我没妈了。”
“生死有命,节哀。”她平淡地说。
陈珒有些哀伤地看她几秒,开始自顾自透露母亲的死。
六十八岁,说老不算多老,说年轻也不年轻,没生大病没出事故,就只是吃过晚饭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一闭倒头就走了。
上礼拜走的,一句话没留下。
陈珒驼着背,哽咽道:“就我一个人了,佩兰。”
林佩兰讲不出安慰的话,他们之间早已不是这种关系,一点情分都不剩了的。
陈珒见她离开,就跟在她后面:“我妈生前总念着要我再找一个,我应该让她在地下安心。”
“可我做不到。”
“我身边有条件不错的女性,也对我表达了心意,我试着说服自己,没能成功。”
中年男人苦恼又迷茫,“佩兰,你当初是怎么开始一段新感情的?”
林佩兰脚步不停:“遇到了对的人。”
身后静了一会儿,响起陈珒的自语:“那我知道我为什么无法有新的开始了。”
“我已经遇到过对的人,之后都是错的。”
陈珒清醒过来,卑微地快速解释,“别多想,我是祝福你的,从我看到你们世纪婚礼新闻的那一刻,我就送了祝福。”
他摘下眼镜,抹把脸,再戴回去,架在高挺鼻梁上:“你有空能不能去看看我妈?”
林佩兰没有犹豫:“不能。”
陈珒顿了顿,从后面走到她前面,站定,和她面都面地看她。
那是什么眼神呢,有些像是……一个老父亲看孩子。
“我们没离婚前,你是不会拒绝别人的。”陈珒陷入回忆,“我们刚在一起那时候,我其实比较焦虑,还翻看过一些心理学相关的书,想从专业角度改改你的性格跟为人处事方式,我担心你出门在外受委屈,拒绝别人是一种自我保护,我没教好你,也不确定你是什么时候自己摸索出来的,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难怪你不肯再要和我走下去,选择了及时止损。”
林佩兰越过他走。
“虞远生怎么没来陪你?” 陈珒自问自答,“今天这个活动的层级够不上他。”
“但他不止是虞氏掌权人,还是你伴侣,理应在一些重要场合陪着你,不论是给你撑腰还是让你有安全感。”
“不需要。”
“你变了许多,有一点还是没变。”
陈珒的目光落在她白皙后颈,“你独立,缺失依赖别人的能力,小时候的你不依赖父母,和我恋爱结婚后不依赖我,现在的你也不依赖你的新丈夫。”
前妻没有做出回应,陈珒也不觉气恼或尴尬,对他而言,他妈不在了,这世上最亲近的就是他前妻,他一厢情愿和她说了些话,真是孤独了,无论同事还是学生都不能给他越发空挡的世界填补任何东西。
“你妈跟你哥今年也没回南城,我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他们总是没个说法,佩兰,你想他们……“
走在前面的女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陈珒收住腿没碰上她一寸,尽管他好想沾沾她味道,太久没挨着她了,真的太久太久。
只是不合适。
她已经是他人妻,他的道德死死勒着他良知,不允许他放纵。
他目视前妻在他眼里转身,猜不透她想法,他吞了吞唾液,难得体会到近似少年人的紧张。
林佩兰抬起头看向陈珒,脑子里想的是做实验太苦,日子久了会严重透支健康,陈珒半辈子都泡在实验室,生命让各种数据捆绑吞噬,四十多岁明明是人生高峰却透出了腐气,而虞远生毕业第二年就接管集团,对他对她都是幸事。
收回思绪,她问陈珒:“你话怎么这么多?刚才就没见你嘴巴停过。”
陈珒和她道歉:“人老了可能都这样,是有些惹人不耐烦的。”
紧接着马上说道:“你肯定不会。”
然后又不声不响地冒出一句:“像你现在的丈夫多半会。”
林佩兰蹙了下眉心。
陈珒清瘦面颊微红:“我不是挑拨离间,我是站在他恩师的角度从事实出发,有依据。”
“不管什么依据你都放心里不用告诉我。”林佩兰转过身走,“我不喜欢别人说他不好。”
陈珒望着她背影,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你倒是护着他……”
“从前我们结了婚,我做你丈夫,怎么没见你护着我。”
悲凉的话音消失。
他想起来,他们的那段婚姻里,他才是那个要去引导,包容,尊重,信任,无条件爱护另一半的年长者,可他做得不及格,她比他强。
陈珒咳嗽着点根香烟抽了几口就掐灭,大步走上林佩兰走的方向,在看见她和熟人聊天时后退到角落,等她聊完了才跟在她后面回到座位上,他又做回那个儒雅沉敛的高知人士,认识他的人想接近他的人教授总监的叫他,全然没了在走廊的那副村口王大爷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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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兰回去就准备了救心丸和硝酸甘油,两份的,她自己随身携带,还要求虞远生照做。
往后每年的体检也要更重视。
人不是老了才会去地府,越是幸福的时候,越不能大意,谁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就使个坏招。
没几天,林佩兰接到陈秘书电话,从她和虞远生分手后重逢到结婚,这位职场精英对她从没不尊重过,无可挑剔。
他问她可不可以来一趟“云顶”。
林佩兰已经加完班了,准备回去,她说她一会儿就过去。
到了目的地,陈秘书在停车场等她,一路领着她坐电梯上楼,低声和她说:“麻烦夫人来接董事长,他心情不好。”
林佩兰神色一紧:“他怎么了?工作有不顺?”
陈秘书:“不是。”
林佩兰抿了下嘴:“那就是和我有关的事。”
陈秘书闻言,停步去看她。
林佩兰抚了抚脸侧头发:“你不用感到惊讶,我能想到这点。”
陈秘书说:“夫人了解董事长。”
也没有多了解,往后还要加把劲才行啊,林佩兰问:“你说吧,具体是什么事情。”
陈秘书三言两语讲清。
林佩兰心思转动:“陈珒手上拿着的红绳,是我的?”
陈秘书斟酌:“董事长没找陈教授验证,不过他想必有他的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