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后背发凉。
“九年了,你一直在看着我?”
翠儿点点头。
“在哪?”
翠儿指了指窗外。
九方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那条夹道上。它和九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
它一直在那里。
一直在看。
九方渊盯着那月亮,忽然觉得它很陌生。
他看了九年月亮。每晚都看。他以为他在看月亮。可如果月亮在看他呢?
他转过头,看着翠儿。
“月亮?”他问。
翠儿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傻问题。
她说:“你猜。”
九方渊盯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九年前一模一样。没有皱纹,没有白发,没有岁月的痕迹。九年在别人身上留下了那么多印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月亮。
他看着翠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年前,翠儿消失的那天,他找遍了整个京城。
洗衣房没有。御书房没有。那口井没有。城外那个村子没有。所有她去过的、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他以为她死了。
或者远走高飞了。
或者被什么人抓走了。
可现在她出现了。一点没变。
站在他面前,像九年前一样。
他看着翠儿,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翠儿说:“我是执棋人。”
九方渊说:“我也是。”
翠儿摇摇头。
“你不是。”
九方渊愣住了。
他看着翠儿,等着。
翠儿说:“你以为你接了我的班,成了执棋人。你以为你在看着别人,在写这本书。你以为你是那个站在棋局外面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也是我写的。”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翠儿,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可没有。她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他问:“什么意思?”
翠儿说:“意思是你以为你在写,其实你在被我写。你以为你在看,其实你在被我看着。你以为你是执棋人,其实你是棋子。”
九方渊说:“可我在写。”
翠儿说:“对。你在写。你写的那些字,都是真的。”
九方渊问:“那我写的这些,是谁的?”
翠儿说:“是你的。”
九方渊问:“那你是谁?”
翠儿说:“我是写你的人。”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静,很深。和九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和他第一次在洗衣房门口看见她的时候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
那些他以为自己在查案的日子。
那些他以为自己在找真相的日子。
那些他以为自己是主角的日子。
他看着翠儿,问:“那六章,是你写的?”
翠儿说:“是。”
九方渊问:“我写的这些呢?”
翠儿说:“也是我写的。”
九方渊问:“那我是什么?”
翠儿说:“你是我写的一个人。”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他看着翠儿,看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忽然觉得不认识她。
他问:“那你为什么要写我?”
翠儿说:“因为需要有人来看这盘棋。”
九方渊问:“看什么?”
翠儿说:“看那些人怎么骗自己。”
她看着九方渊,说:“皇帝骗自己。太子骗自己。二皇子骗自己。首辅骗自己。边将骗自己。太监骗自己。他们都骗自己。可他们骗自己的时候,没有人看着。”
“所以我要写一个人,来看他们。”
九方渊说:“那个人就是我?”
翠儿说:“是你。”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翠儿,问:“那我现在看着他们了。然后呢?”
翠儿说:“然后,你写。”
九方渊问:“写什么?”
翠儿说:“写你看到的。”
九方渊说:“我写了。写了九年。”
翠儿点点头。
九方渊问:“然后呢?”
翠儿说:“然后,有人来看你写的。”
九方渊愣住了。
他看着翠儿,忽然想起那些话。
“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看我写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