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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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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的拜帖和请帖迎来送往,应酬繁多。但郑玉霜懒得应付。

她如今虽尚未复职,但宫里年节的宫宴帖依然送到了。

郑玉霜拈起一把金粒塞进内侍手里,道:“烦请回禀一声,就说我身上难受,又受了风寒,体虚乏力,宫宴是去不得了。”

内侍拿人手短,脸上堆出几分无奈的笑来,凑近了低声道:“哎哟,郑七将军。来时陛下便发了话,说郑七将军定是要拿乔耍性子的,还特意交代了。您要是敢推脱不去,便派宫里的软轿到府上将您给抬过去!”

“那倒省事了,”郑玉霜语气凉飕飕的,“您就回禀陛下,说臣确实难受。若是要来抬,臣不敢推辞。一个不慎,卧豁!直接横死在宫里的年节宴,陛下若不嫌大过节的晦气,就亲自替臣收尸吧。”

没有复职,郑玉霜心里不悦,但她的不悦从来不会藏着,而是这般坦坦荡荡地全挂在明面上。

内侍见惯了郑玉霜这般没心没肺,可还是觉得不妥,道:“郑七将军,真这么说?”

郑玉霜道:“就说我要死了。”

张云尘下值刚回,便见景王与舒王赶到了。张云尘忙上前恭敬行礼。

景王开口便将今日朝后的御前趣闻兜了个底朝天,皇帝让两人来看看郑玉霜死透了没有。

张云尘:“……”

此时的郑玉霜,正陪着郑老夫人为府邸的年节宴席听曲选调,还尝着各色新出的新菜。既撞上了,景王与舒王也不见外,顺理成章地落座,一同用膳。

一阵客套寒暄之后,自然就到了如今最热的话题,各地的户籍核查。

此番清查成果颇丰,各地官府均从隐匿处揪出了大量人口。由于朝廷近年新规赋税较轻,又将查获的大量隐田分还给了失地农户,民间反响极佳,可谓颇有成效。

郑老夫人认为严格的户籍管理、明确的户等划分是有利的。各州军府早在五年前就在做此事,

张云尘听在耳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朝廷之所以对军府网开一面、并非不查,而是军府早已完成了户籍清理。

虽说近两三年私下少不得也有小幅度的隐匿,但人数有限。况且军府承担麾下军户日常的口粮衣物,是个出钱兜底的重负,捞不到什么暴利收益,朝廷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加苛责。

再者说,旧年遭遇洪灾之际,正是全靠军府出兵,同时出粮救济,这京畿周围方能维持风平浪静,未曾被乱民所波及。

所幸今年中原又逢大丰收之年,仓廪充实,整体盘算下来,也算过得下去。

满桌热络,郑玉霜没有说太多话,箸子也没动几下。

舒王见她面色确实差,握着手炉不送手,关切地问道:“你这,莫非是真病了?”

郑玉霜诚实地道:“风寒倒还好,只是总觉着浑身泛力。”

景王顺势将这话头接了过去,道:“嗨!这有何怪的?操劳过度受了累!莫说是你,本王如今这身骨气力,也不如十几岁那会儿!”

一席话落,众人一笑,原本凝重的氛围顿歇,重归融融暖意。

景王临走之际,从袖袍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递到了郑玉霜手里:“陛下的口谕让你先在府里好生休养几日,若是京畿出事,你还是得出来。”

郑玉霜微蹙着眉接过,低头一扫,“检校左卫将军、使持节都督镇北诸军事”。

她心知最近正在重整卫府及禁军防务,她问道:“这是何意?”

景王压低了声音,道:“再过两日的大朝会便会正式宣布,你手里这卷早已盖上御印。你就偷着乐罢!趁着这几日好好歇息,等过了年节,可有得你受累忙活的了。”

郑玉霜脱口便道:“那二哥你帮不帮我?”

“我还指望着你给我挡呢!”景王身子前倾,语气变得凝重,“此番清查各地户籍,这是有意针对世家大族。既分了世家的田产,又动了他们的钱财,再加上春闱更是重中之重。这水深得很,你要多上些心。”

舒王也凑上前道:“知道你不喜欢朝会和宫宴,就不勉强你了,之后可够你忙。陛下亲口说了,只等大朝会过罢,他在宫里等着你,等着你感激涕零。”

想得美!郑玉霜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既不上心给她名正言顺地复职,还在在大过节的给她添堵!

郑玉霜对那卷加盖了玉玺的文书虽说一时揣摩不透,但也深知其分量沉重。她仅仅扫了几眼便将其收起,锁进房中深处的柜子里。

在未曾正式公宣之前,这圣旨便算不得明面上的定局,既没宣布,那她也可揣着明白装糊涂,权当不知、随时都能不认。

抛开朝堂上的事不谈,单是郑家军府的军务便足够让人分身乏术,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仔细应对。

此时,她正坐在案前,低头审阅着呈上来的军府官吏名单,凝神静思间,周身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穆。

张云尘看着她,心头像压了块石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明显的疏离。

放在从前,她在他面前也总会带着几分独属于女儿家的娇纵与肆意。只要每到这寒冬腊月里手脚冰凉,她便会毫不客气地将冰冷的脚直接塞进他的怀里,或是仗着他的纵容,故意用脚贴着他的掌心轻轻蹭一蹭,理直气壮地让他替自己暖着。

可如今,这些小动作全都不见了。

她见他推门进来,只会抬眸冲他淡淡一笑,眼神清凌凌的。

景王与舒王临走时,与她又谈了那好一阵子。等二位王爷刚走,她的神色便沉了下来,眉宇间的愁绪更甚,也不知究竟聊到了何等棘手的机密。

纵然不用细问也能猜到,当今天下,但凡落到她手里的差事,哪一件不是吃力不讨好的?

这实在怪不得郑玉霜眼下心情不佳。身披重甲、肩扛整个门楣与京畿安危,这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身上,换作这世间任何一个人,又如何能轻松得起来?

他每每想起那日负气说出的混账话,就后悔了。

他怎么能因为区区一点男儿的可笑意气,就口不择言地脱口说出那种深深刺痛她、让她心寒的话呢!

张云尘本以为世间的爱与恨是两个极端,可郑玉霜是云淡风轻。原来在这世上,比恨更让人绝望的另一种方式,是冷漠。

见她正抱着手炉,正自顾自地搓着,便心疼地主动走上前去,一把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问道:“霜儿,手冻着了?是不是冷?”

郑玉霜目光落向别处,语气淡淡地答道:“还好,不碍事。”

可掌心里传来的触感骗不了人。

她的指尖冰凉。

张云尘愈发收紧了力道,将她的双手紧紧捧在手心里:“霜儿,我帮你好好暖一暖,好不好?”

“我没事,不用麻烦。”郑玉霜说着便要把手从他掌中抽回来。

张云尘执拗地扣紧不放,微微倾身,半是哄劝半是无奈地低声道:“怎么,我的手不够暖和吗?”

郑玉霜这才看了他一眼,应道:“我不冷。”

张云尘微垂着头,目光在她的手上。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郑玉霜也没有出声,任由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有些话,哪怕彼此心里都知道,只是一时气急的冲动之语,可一旦说出口,就在彼此心头扎下了刺,哪怕事后拿出诚恳的道歉姿态,也根本无法抹平那些已经撕裂的伤痕。

就在这时,郑玉霜微微使力,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了回来,“我不冷。”

张云尘怔怔地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与苦涩:“你以前总是把手脚挂在我身上,还故意用冰凉的手心贴着我的脖子。”

郑玉霜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将目光移开:“是我不对。我被宠坏了,才那么不知分寸。”

“我甘愿一辈子将你宠坏,我不觉得你有哪里不对。”张云尘急声打断了她的话,俯身将她的双脚轻轻托入怀中暖着,“这样好些了吗?”

郑玉霜看着他,叹了叹,道:“云尘,你不必如此。是我太麻烦了,我知道的。”

张云尘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郑玉霜没有再回答,她不作无谓的争执,多说一句只觉得累。

见她沉默不语,透着敷衍。张云尘的心骤然往下沉了沉:“是不是很讨厌我?”

郑玉霜平静地答道:“没有。你别多想。”

张云尘自嘲般惨然一笑,替她补全了后半句,“只是,没有以前那般喜欢我了,对吗?”

“你别总说那些有的没的。”郑玉霜眉头微蹙,终于有了显而易见的倦怠。

张云尘道,“我知道那日说了那话混账,可我愿意用的一辈子弥补。我们,是不是能回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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