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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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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眉心微微拧紧。

京城这摊浑水深不见底,她想过了,若是复职无望,她就要离开京城,但那计划里没有张云尘。

她不会抱着侥幸心理,给过去一个机会。

就像在战场上,倒下的将士,不会死而复生。

郑玉霜认为,一是这一切与张云尘无关,全是她的选择,她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二是,她不愿连累他。

那些与她暗中结盟、利益交换的人,皆有所图,或为钱财,或为名利。但张云尘对这些无半点兴趣。他既不贪恋权势,也不图谋富贵。既然他已经生出后悔的念头,哪怕那份动摇仅仅是一时失言的意气,她也不能强人所难,让他陪着冒险。

郑玉霜抬眼直视着他,问道:“张云尘,你图什么?”

张云尘迎着她的目光:“我图与你共进退。”

郑玉霜扯起一抹极悲凉的笑,轻声却决绝地答道:“这世上,没有人能与我共进退。”

张云尘侧过头看向院中,院落虽宽敞,空空荡荡,既无亭台花木,亦无草树争春,荒凉得像是一片孤岛。“子澜、百妍、连心、徐惠,都是同你共进退。”

郑玉霜面无表情,轻声道:“是依存于我,维持当下的生活。”

张云尘道:“那,多我一个,有何不可?”

郑玉霜直视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名下有产业,有宅院、田庄与现银,你可以过得更好。”

张云尘顿时明白她的想法。她替他筹谋好了,从曲池的大宅到名下的田庄铺子,全都是让他无后顾之忧地离开的退路。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张云尘看着她的眼睛,“既然你觉得我后悔一次就要打发我了,那我就再后悔一次。我想明白了,我只有你,才能过得下去。”

郑玉霜突然垂下眼,不再与他对视。

她嘴上能说出决绝的话语,眼角泛红的湿意与咬住的唇却藏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泛着隐忍的光。

张云尘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你不能只许我后悔一次。只要我愿意,我还能再后悔一次,不是吗?”

郑玉霜道:“你以后会恨我,会后悔。”

“是啊,说不定过些日子,我会后悔呢。”张云尘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苦笑着,却将双臂收得更紧,“可我不放手。我这辈子不放手,你能把我怎么办。”

“哼,”郑玉霜不悦道,“登徒子,薄情郎。”

张云尘心想,随你怎么说。

他捂着她冰凉的手,又试试手炉,这手炉不是太烫就是太冷,索性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这冬日好好休养,我不希望你复职,等年节过了,我就辞官。”

郑玉霜微微一怔,问道:“好端端地,突然辞官做什么?”

“你祖母说得对。”张云尘垂眸看着她,“瞧瞧你这院子,瞧着人多。但上上下下全由着你胡闹,睡觉随你意,用膳随你意,搞得日夜颠倒,饥饱不定。我辞了这官,天天看着你,总能把你这作践自己身子的毛病改过来。”

“哼。”郑玉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觉得还不解气,又极重地补了一声,“哼。”

张云尘见她这般孩子气的娇恼,反倒笑了笑,转过身取出一个小木盒。他揭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编织得精巧的绳结。

“若是要出门,把这个系在脚踝上可好?”张云尘解释道,“只要你在京中走动,我便能凭此寻到你的行踪。”

郑玉霜看了一眼,实在是平平无奇:“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防止师兄弟在外历练走失,系在身上的寻踪扣,能凭气机遥遥感应。”张云尘用这个绳结融了寻踪之法,又用特制的香反复熏透。只要郑玉霜系在身上,哪怕隔着坊市重重,他在方圆十里也能锁定她的方位。

经历了那些事,他是真被吓怕了,不敢有半分侥幸。

郑玉霜嫌弃地撇了撇嘴,道:“你就不能给我些正经的、有用的物件?有杀伤力的物件吗?会爆的珠子,能抵御外力的符。”

张云尘道:“那些物件给你贴身带着,一个不慎反而容易伤了你。”

郑玉霜不满道:“但你给了子澜很多符纸。”

“那些是修行用的。”张云尘眼神愈发柔和,“你若喜欢,我现在就亲手给你做几张。你只需握在手心,坐着凝神静气,消耗一张,只需要耗费你一个时辰。”

做这种修行的物件虽然颇耗气息与心力,但只要能换得郑玉霜安安稳稳地坐着调息静气,不到处乱跑,张云尘简直求之不得,恨不得多做几叠。

“不必了。”郑玉霜嫌弃地摆了摆手,“你还是留着自己玩罢,我不玩那枯坐的把戏。”

张云尘温声劝道:“我教过你的,试着平心静气,慢慢吐纳调整气息。”

“我才不要。”郑玉霜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要静心打坐她就开始犯困打哈欠,关键是那调整气息太慢,还不如张云尘直接渡息给她来得立竿见影。反正她不舒服了,就往张云尘身上一趴,皱皱眉,哼唧两声,他就会搭上她的脉,替她渡息调理。

张云尘拿她这副耍赖实在没辙,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绳结塞进了她的掌心,半哄半求道:“出门时,随身把这个带着,好不好?”

“不好。”郑玉霜把玩着绳结,故意道,“我不要这个。”

他哪里瞧不出她是在故意逗自己,非但不恼,反而顺着她的话头道:“那你与我说说,究竟要怎样才肯带在身上?”

郑玉霜道:“我要上次那种会爆的珠子。”

说起那珠子,张云尘仍心有余悸。

张云尘斟酌着答道:“这事,容我想想。你不会用那些符纸,带在身上反而容易引动失控,十分危险。”

“你太谨慎了些,虽说小心使得万年船,但偶尔可以放手一博嘛。”郑玉霜转过头,“你想想万一当时我没那珠子防身,会有多危险。”

张云尘点点头。她说得不无道理。

两人性格确实天差地别,她敢用命相搏,搏到就算她的收益。他却不奢谈收益,只求能安稳保全自身。

这不过是两人经年累月的各自行为惯性。

她一向有人兜底,无论是昔日老将军的庇护还是如今郑家军。而他,年少孤苦、无人倚仗,这一路走来全凭自己。

郑玉霜看得出来,张云尘不是软弱的人,他只是往日里背负得太多、顾虑得太深,不将想法说出来,不意味着他不在意。若他在意的事,他这看似好脾气的人,一向是寸步不让。

性格决定命运,那就是鬼话。

一个是生在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一个却是挣扎在荒凉乡野的市井百姓,天生便注定这一生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可世人偏爱本末倒置,非要把这明显的环境差异,归咎于个人抉择的过错。

但若要硬生生地讲上一场公平,那大约是每一个人的痛苦都是一般无二的公平。

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当朝权贵,若是想真正做成点事,历经的磨难都是一般无二的艰难。位高权重的公卿大臣虽享有高官厚禄,可他们所要面对的权谋绞杀与心力交瘁,往往难度更大。而寻常百姓或许仅仅只盼望拥有一户田庄、一箱现银,可高官显贵们却永远有着填不满的野心,在那条不归路上,谁也无法真正免于痛苦。

郑玉霜侧过头,问道:“云尘,你喜欢做官吗?喜欢那种替朝廷治事为民、一展心中抱负的感觉,还是喜欢前呼后拥,人人都敬你怕你?”

张云尘温和地笑笑,给出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借着这个位子替百姓做点实事,自然是好的。”

张云尘静静地看着她,看穿了她藏在连环追问背后的深意,坦然答道:“霜儿,其实我这人没什么非要达成不可的执念,也没有特意想去争取的宏图大愿。你大概从小知道自己心之所向,明白自己想走什么样的一条路,有家中长辈支持,所以你一直都清醒而坚定地走在你自己喜欢的那条路上,按着你自己的心愿去做。甚至在那么小的年纪,就能把万千担子挑在肩上,把一切都做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自我剖白:“我不一样。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特别笃定的愿望。”

“既然从前没有,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慢慢去寻找啊。”郑玉霜眼底泛起光亮,认真地劝道,“你可以从一个细小的想法生发开去,再去尝试另一个念头,顺着心意不断摸索,直到你真正找到那个能让你全心投入的愿望为止。”

张云尘笑了笑,“那,我的愿望里全是你呢?这算不算?”

“这自然算一个。”郑玉霜大方地承认,“但一个人的一生很长,你可以不只有这一个愿望。”

张云尘认真地想,又摇头:“我懂你的意思。但眼下,我确实没有别的所求。”

“那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找呀。”郑玉霜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盘算起来,“你看,子澜整日里就喜欢搜罗各种听曲填词。徐惠最爱流连于京城的各大园子赏景品茗,顺便尝遍各色点心和吃食。至于连心,她最大的乐子就是琢磨着做各种吃食,虽说手艺平平,可女卫们总能把她做的东西吃光。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最好呀,不要只局限于一件,多攒下些这样的小乐趣。”

张云尘听得忍俊不禁,失笑道:“你瞧瞧你举的这些例子,听曲、逛园子、吃点心,全都是吃喝玩乐,哪里算得上什么正经大事。”

“吃喝玩乐怎么了?”

郑玉霜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只要不耽误事,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乐趣也是极好的呀!能实实在在地让人开开心心的。你别小看这些,往往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乐子,最容易让人感到快乐。就说我阿娘吧,她平日里最大的喜好就是看各色新鲜布料,家里那些织造作坊里的新样式,她总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舒坦。若非在郑家这种高门大户,换作寻常百姓的人家,哪里养得起那么多供她消遣的织造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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