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的光亮陡然熄灭,黑暗如水漫过两人,有人习惯这黑暗,有人庆幸这黑暗——它掩藏了一片难以启齿的情意。
“你不看账本了吗?”徐静沅轻柔的嗓音就在耳畔响起。
“明日再说,是不是因为亮着灯,所以你睡不着?”周长乐耳垂泛红。
“嗯。”
周长乐放下油灯:“现在可以睡了。”
夜愈深,寒气愈重,原本倚着洞壁的徐静沅不知何时一点点歪向周长乐,人在无意识时总比清醒时更懂得如何取暖。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双手似藤蔓攀着他的胳膊,紧贴着那比自己暖和的身子,呼吸轻慢。
她睡得很沉。
她太累了。
周长乐明白,若非今日连番遭遇令她疲累至此,无论失忆前的她还是失忆后的她,都不会对他这般不设防。
他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徐静沅头顶,散乱的发丝摩挲他的下颌,痒意浅浅。
她很听话,让她别摸伤口,她便一碰也不碰。
周长乐叹气,不过一日,她又受了伤,偏偏心里还不忘复仇,这位柔妃娘娘做事素来不顾及自己身子,待她日后恢复记忆,会不会责怪他?
会生气吗?会不理他吗?还是会与他分道扬镳?
周长乐越想越远,等他们回去宫中,向皇后娘娘复了命,那时的徐静沅已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死人”,她该怎么办?不能留在宫中,她又能去哪儿?
紫珠的医术不错,她们可以开个医馆,绿蕊的厨艺不错,也可以开个饭馆。
她自幼饱读诗书,做一位教书育人的女先生也是极好。
这么一想,周长乐发觉,原来她并非自己以为的那般走投无路,而这其中每一条路,似乎都没有他存在的必要。
那他该怎么留住她呢?
周长乐不自觉动了动,手臂收拢,将她的身子带得更近了些。
随着他的动作,徐静沅平缓的呼吸短暂失衡,但没有抗拒,只蹭了蹭他的肩头,又寻了一处更为舒适的位置,脸颊几乎贴上他侧颈,手也环上他的腰,温顺而依赖。
漱心泉清香扑面,周长乐第一次发觉这漱心泉的泠泠水香中其实还藏着丝缕花香,只是从前离得远,他闻不见。
徐静沅脸颊有点凉,贴在他温热侧颈,他感受着凉意,替她拢了拢棉被。
他会留住她的,他想,等拿到周启元谋逆的罪证,等周家势力成为他的势力,那个时候,他便有资格留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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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在乎赤瞳的死活,那便明日去。”
“真有这么急?”
“你去了便知。”
在张婆子和周长乐刻意放轻的说话声中,徐静沅睁开了眼,门板上的破洞漏进白灿灿的日光,晃得她又抬手遮住眼。
天亮了?
昨夜她睡着睡着有些冷,后来又暖和起来,低头一看,整床棉被又裹在了她身上,不禁赧然,掩饰般接话道:“赤瞳怎么了?”
“赤瞳与我约定,三日内找到他,但张姐说,赤瞳有自残的疯病,明日去恐怕就没命了。”周长乐道。
“公子,你就信张姐吧,”戴婆子也开口,“我们也想尽早下山,可这不是你救了我们,我们也想给你提个醒吗?否则赤瞳死不死,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徐静沅想了想,问:“你知道他藏在哪儿吗?”
“张姐已告诉我了。”
“那你去一趟应当很快,若真能招揽赤瞳,路上也多个帮手,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左右大清早的,也不会有人来。”
她指了指头上的伤,道:“戴姐带了干净的麻布,一会儿让她替我换个药,再吃点干粮,你回来了我们就上路。”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周长乐也没什么可反驳的,略一思索便答应了。
临走前,他将董婆子誊抄的账本给了徐静沅,万一这一趟遇上什么危险,总归还能存下一本。
张婆子不愧是三当家的心腹,有了她的指引,周长乐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赤瞳的藏身之所。
只是……那藏身之所看起来倒像一间牢房。
偏僻山头上孤零零的石屋,厚重铁门,一扇布满铁栅栏的窗。
附近却没有一个守卫。
“兄台,是你吗?”
周长乐尚未靠近,里头便传出欢快的嗓音:“你比我预料的来得更快!”
铁门悬挂铁锁,周长乐没有贸然拆锁,而是先凑近窗台向里看。
赤瞳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两人隔窗对望,赤瞳见了他,抿着的嘴又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你好聪明!寨子里其他人都找不到我呢!”
周长乐没搭话,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赤瞳两手各挂着一只铁镣铐,不用掂量也看得出沉甸甸的,听脚步声,脚踝上应当也有,更甚者,连脖子都拴着一根粗铁链。
因而这窗台便是他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石屋内即便在天光大盛的清晨也昏暗不堪,只有床和桌椅,连一盏灯也没有。
桌上一只碗,不知是空了的饭碗还是水碗。
周长乐收回目光:“三日之内,我找到你了,按照约定,你该跟我走。”
“放心,我言而有信。”
赤瞳笑眯眯地徒手掰断镣铐和铁链,又抬脚踹门,厚重的铁门经他一踹,登时敞开。
他走了出来。
周长乐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是三当家把你关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