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我先前参与围剿刘备的时候,看见就是那个人突然领着一队人马杀出,将刘备救走。他是刘备手下的将领。”
孙瑜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你看清楚了吗?”
“火光耀眼,我看得很清楚。”
孙瑜紧咬着嘴唇,似乎要咬出血来,握着缰绳抖得如同筛糠。
“可恶,我们被摆了一道!杀千刀的刘备!”
孙瑜一夹马肚子,在丧气萎靡的队伍中狂行。士兵们被他吓得东倒西歪,反而为他腾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将军!你慢点!你身上还有伤!”
孙瑜的马鞭如长蛇在烟尘中搅动。
“慢个屁!老子现在就要去找那姓刘的算账!”
他的败报于几天后传到公安。
“什么?堂兄败了?”孙尚香一听到消息,手指失控,竟将手中毛笔折断,“这怎么可能?”
“真的呀,全城都在传呢!”
孙尚香坐不住了,颤颤巍巍站起来:“堂兄虽不及公瑾兄,可也有国士之才,堪称当世名将,此番兵力又占优势,怎么可能攻不下区区一座江州城?”
游龙低声道:“听说是刘备他们…跟守军提前通了气。”
“什么?”孙尚香震惊得结巴了,“怎么会…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郡主莫急,听说孙将军已经派军使来到公安质问了,此事江东受骗,定不会善罢甘休。”
孙尚香几乎快站不稳了,她扶着窗栏,让冷风清醒她的头脑。她此刻想知道的不仅是刘备为什么会背弃盟约,还有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一声不吭调兵遣将的。她竟然全被瞒在鼓里。
孙瑜的使者满脸戾气地冲进了公安城的府衙,据说如果谈得不遂意,孙瑜立即会调转矛头、杀进公安。这种血腥的预测最终没有成为现实。使者张牙舞爪地来,而一声不吭地去。
孙尚香派人将他们领到府中。
她亲自接见了两位军使。这两个军官见到她时满脸诧异,因为她没有令人放下帘子遮挡自己的面容。游龙原本建议她不露面以示尊贵,但被孙尚香拒绝了。
“郡主,您的芳容怎能被这些行伍之人看到呢?更何况,他们久在军中,满身浊气,万一冲撞了您可怎么是好?”
孙尚香反问她:“将军们与军士商议军情的时候,也会藏在帘子后面吗?”
游龙无奈,只好将珠帘挂起。
孙尚香坐主位,将两位军使的样子看得一览无余。他们显然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别负责耍赖皮和谈条件,非常传统且有效的组合。
“刘备怎么解释这次的背叛?”她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唱红脸的答道:“他说,此乃计中计。江州城虽守备薄弱,但巴蜀民风顽强彪悍,一定会负隅顽抗到最后,强攻必定伤亡惨重。他们看准守军兵力不足,且两方主公为同宗,博取他们的信任,将一支精锐部队送入城中,假意与他们一起抵抗江东进攻,实则等待机会、从内部兵不血刃夺下城池。听刘备的意思,他们只是假装与江州结盟,实际上还是和我们站在一边的。”
旁边唱白脸的“呸”了一声,破口大骂道:“放他娘的屁!这事他跟我们提前说过一个字吗?耍这种小聪明。还兵不血刃,他们人的命就要紧,我们死的人就不要紧!”
红脸皱眉:“郡主面前你注意措辞。”
白脸焦躁地动了动屁股,声音低了些:“我告诉你,要不是你拉着要走,我今天跟他们没完。损到家了这帮孙子,既想要土地,又想要名声,还拿我们当垫脚石,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作战的时候有人在城楼上喊让我们快撤退减少伤亡,想来就是他们安插的人吧。”
“假慈悲!”
孙尚香问:“你们有没有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除去守军攻占城池?占领后,城归谁?”
红脸答:“问过了。他们说这得随机而动,目前在江州城内的是关平将军,得等他的消息。至于城的归属,他们说等彻底夺下益州后,两家再来商议,目前,当然是两家共有。”
“共有不共有就是他嘴皮子碰一碰的事,城是谁的,不还是得看驻的是谁的军!”
“话是如此,夺下江州后,我们也是要插上江东的旗帜的。”
“我说,你真的相信他们只是在骗江州军?万一是人家联合起来骗我们呢?江州都是一帮蠢货,不知道自己在引狼入室?”
“他们军力薄弱,想苟活也只能接受刘备的援助了,现在只怕想赶都赶不走,不得不说,这一招棋很漂亮。”
“你你你——你怎么还夸他们呢!”
孙尚香眉头紧锁,挥了挥手:“好了,大概情况我知道了。你们赶紧回去把这件事禀报堂兄吧。”
两位军使离开后,孙尚香只觉一阵疲倦袭上心头,但她不能歇息。她将游龙唤来:“你去拿纸笔来。这次战败我也有责任,没有洞察刘备麾下所有人的动向。我要写信给兄长,请他宽恕我的过失。”
游龙担忧地看着她:“可这事与您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会与我无关,若不是我给错了情报,或许堂兄早就能察觉到不对,避免这次不必要的牺牲,”孙尚香将头埋在掌心,“因为我的误察,害死了多少江东子弟···想到他们,我就于心不安。”
“郡主,不管是打败仗还是打胜仗,都会死人的。前线的将领谁身上不是背负上万条人命,他们都不自责,您又何必急着揽下过错呢?”
游龙耐心地劝解,但孙尚香的眉头并未因此舒展半分。那封道歉信她反复搁笔又拿起,毫尖沾的只是普通的墨水,却无端端的无比沉重。她从未如此斟酌过词句,满地洒落的都是废稿,直到后半夜她才踌躇不决地落款,交让游龙,叮嘱她明日尽快寄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一场作战,结果不尽人意。一个让人绝望的念头升起来,她永远不可能做常胜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