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今宥立刻退开，关心道：“你没事吧？”

向满舔了两下，舌尖沾了点铁锈味，血珠子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抿了抿嘴就压下去了，反倒先问：“你一直在分心呢。”

时今宥沉默，可这状态就近乎默认。

“还是因为白天的事吗？”向满关心他，捏了捏他的耳垂，轻轻在那块软肉上轻揉。

劳累会儿了的时今宥靠着床头，眼神半垂落在旁边的一道褶子上。他说不全面这种情绪，心里愧疚的，其实是于近在眼前。向满认识他三年，知道他的各种习惯和口味，知道他睡觉习惯往哪面翻，却不知道他是一个被领养的孩子，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异国他乡长大，并没有所谓的自小和家人在英国长大……既然把对方看作相伴一生的人，那么这些事本该早点说的，可他一直没有，一直推托，以至于被认亲这件事忽然被捅开，这才意识到，向满被隔在外面多久。

向满那边正琢磨着怎么哄，时今宥今一整天的话都少得反常，白天开车他想着要不放点音乐，或者晚饭是再把饼干盘端过来，或者现在，再不行就先把灯关了，让时今宥安安静静躺一会儿。可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对方先开了口。

“是对于你。”

向满愣住，眨了眨眼：“对于我？”

他不明白，白天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才让时今宥如此苦恼。

时今宥喉咙里还是有点堵，还是要一字一句把话说出来：“我没跟你说过我是被领养的。来英国之前，我在福利院待过，两岁被接走，一岁半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这些事我该早告诉你的，可我一直拖着。”

他停了一下，抑制哽咽：“但我却不敢，好像道出口这些真相，你又该如何重新看我，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骗子。曾经你跟我表白的时候我还口口声声说着恋爱要讲真实，要你思考敢不敢于牵着我的手面对世面面对长辈，可到我这里，连身世都对你一瞒再瞒。”

“你很勇敢，三年前那天拉完琴，你说你很父亲讲了自己的性向，我就觉得，或许向满真是最接近合适这一概念的相恋对象，好在事实真就如此。有时候想起来你做的那些，我还会觉得仿佛身处虚构故事里，怎么有人这么傻地把我凶他拒绝他的话当真，怎么有人真的可以做到在未来还不确定前，真愿意尽己所能让喜欢的人放心。

“我还嗤笑他表白没轻没重，为了表白什么好听话都倾吐出口，我还……我还笑他太轻浮……”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那点哽咽却未被减弱：“对不起，我就是不敢面对。见他们我也不敢，跟你说我也不敢，一拖再拖，拖到今天，让你跟着我糊里糊涂的。”

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向满有些无措，下意识的本能还是伸手去擦他的眼角，时今宥自己都没察觉那里已经湿了。向满用拇指一遍遍抹着，抹了这边那边又滑下来，最后干脆两只手一起捧着他的脸，掌心热烘烘地贴着。

怀前的人情绪一上头，话就收不住了：“还有那个……两年前那件事，其实我也有不对。你跟我道了歉，我明明也知道我自己有过错，可就是扭着，拉不下面子低头。”

向满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件事。

那天晚上时今宥邀他吃了蛋糕并说自己没胃口，就在旁边看着，眼神不怎么高兴，向满以为他还气着，因此也吃得有些心惊胆战，害怕这一顿是最后的晚餐，后来也一直没敢再提。

现在听这话才幡然醒悟过来，那不是不原谅，是这个别扭的人在跟自己过不去。

“对不起……”

“好了好了，”向满把他往怀里带，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没关系，都过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从时今宥那儿退出来，行为悄悄温温柔柔，手上还护着，今晚到这里就可以了，他不想对方带着这副心绪做完。

时今宥一头埋进他怀里，肩膀抖得厉害，呜呜呜哭得挺凶，把白天和从前憋着的都一股脑全倒出来。向满保持搂着他的动作，下巴抵在他头顶，一下一下顺他的背，嘴里翻来覆去那几句“没事”“不要紧”“我在呢”“要不是你说我都没想起来”“早几百年前的事了不要老揪心了哈”……

时今宥哭累了，声音低下去，变成细细的抽气，向满想起来讲点别的分散他的注意：“你知道我中午笑什么吗？”

他停留了几秒，判断时今宥有没有在听。

“我那会儿刷到一个视频，说中国的狸花猫特别聪明，会捉老鼠，适应能力也强，有的还能帮主人拿报纸。当时就想，哪有这么聪明的猫，太离谱了。”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结果刚好你买黄油回来了，我鬼使神差地觉得……你好像。”

时今宥安安静静地听完，从他怀里抬起脸，踢了他一脚：“谁让你当我主人了。”

向满笑了一声，心里说这人怎么抓不住重点，嘴上耐心解释：“没说要我当你主人，是觉得你可爱，又想到学习那么聪明，绝对是猫里的狸花。”

幼稚。时今宥在心里嘀咕，嘴上说：“谁要当猫了。”

结果向满不买账，像小牛犊一样用脑袋抵他：“每次我都是你的小狗了，你当小猫怎么了。”

以前卿卿我我时，时今宥总喜欢捧着他的脸逗他：你是什么，你是谁的呀？

向满就会乖乖顺从：我是小狗，我是你的。

然后时今宥少不了一顿被坏狗啃咬，第二天哪哪都是通红的印子。

被向满的脑袋顶得咯咯直笑，加上今晚的一通坦白，心情是彻底好了不少。

向满见状，也还放心地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去浴室。

时今宥这一回也格外乖巧，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洗澡全程都顺着他的摆弄，让抬手抬手，让冲水冲水，热水浇下来，两个人挤在一个花洒底下，向满的手替他搓着后颈，时今宥就半眯着眼靠在他肩窝里，只管享受。

.

时今宥考虑好，同意做DNA比对。

伦敦的冬天好像就只剩单一色调，采血那天是个阴天，灰白的云压得低，但没下雨。

坐在副驾驶上的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向满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好几回，最后把车停进医院地下车库，熄了火才问：“紧张？”

“还行。”时今宥解开安全带，顿了一下，“待会儿进去，你别光站旁边当摆设。”

向满挑眉：“我还能当摆设？我往那儿一站就是定海神针。”

时今宥被他逗得笑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

养父介绍的这家私人医院在肯辛顿，门面不大，里头倒是干净利落，护士引着他们进了一间会客厅，说医生稍后就到。会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生父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生母挨着他，手搭在他膝盖上，哥哥坐在另一侧，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先抬起头来。

哥哥的目光先落在时今宥身上，笑了一下，随即看到他身后跟进来的那位。他对这位年轻人有印象，那天说了再见，弟弟就是跟这个人进了同一辆车，放在一前，他可能还会觉得只是朋友。

生父生母也注意到了向满，生母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目光里带着点客气，像在辨认这张脸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生父倒是直接些，看看向满，又看看时今宥，没说什么，只是把茶往年轻人那边推了推。

医生很快进来，做事利落，交代了采血流程和报告出具时间，说这家机构效率高，两天之内就能出结果。两管血贴上标签送出去，医生说了句“两天后邮件通知”，就退了出去。

房间重归安静，护士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会客厅里只剩下时今宥和向满，以及对面坐着的三个人。

离开前的站起身，时今宥走到b旁边，伸手把他的手牵起来，往上一提，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举到半空。

“有件事还要说。”他声音不高，很符合外表看上去的性格，“这是我男朋友。”

画面仿佛被定格。

生母整理围巾的手顿住了，生父手里正要搁下的水杯洒出来点，哥哥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在弟弟和男朋友之间来回转。

时今宥没等谁开口，接着说下去：“我、我是同性恋。”

“这位是我的爱人，名叫向满，三年前我们开始了恋爱，我、我很爱他。”

他说到“很爱他”的时候，喉咙好像被无形的手掐了一下，牵着向满的那只手也握得比刚才更用力，这感觉很明显，因此向满手指悄悄回握了一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这些年无论是在外长大的环境因素影响，还是自发地心动，无一不在说明，和向满在一起的日子，是我真真正正所喜欢的。

“我不想瞒着。不管是采血比对，还是以后回不回去、怎么个回去法，这件事都绕不开。与其往后叫你们从别人嘴里听见，不如我自己承认。要是叫你们心里不舒服了，我、我道个歉，对不起，但这个事实我不能不承认。”

他说完，会客厅里还是安静的，哥哥先开了口：“你俩……三年了？”

“三年。”时今宥答。

除了基因比对，出柜这件事，也是时今宥这些天思来想去要怎么开口的。

“一定要下次见面说吗？”向满当时问他。

时今宥说那大概是最佳时机了，如果回去后再提，万一他们不接受怎么办？

有些重要的话还是得提前说。

他还记得当初向满第二次跟他表白那会儿，还吓唬对方如果嘴上说的一辈子会做到，要想踏踏实实地跟一个同性谈恋爱，那就尽己所能地给对方安下心来的铺垫……向满真就被唬住，眼泪刷啦啦地调，如今风水轮流转，时今宥：……

有种之前的狂言狂语全砸回自己头上的感觉。

“你不会……也不敢吧？”担忧归担忧，向满的得瑟还是太明显。

时今宥抬头靠在沙发，掌心捂脸：“头疼。”

“不管会不会中国的家，这种关系到我人生婚姻的大事，总归是要说出口的。上次见面我妈还问我恋爱状况，我支支吾吾，还好是那个哥解的围。”

但是……他们会接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