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没有单独和维亚待很久。
见林斐没有跟上来,阿雷斯特黑着脸折返了回来,撞上维亚后他面露惊讶,两兄弟很快谈了起来。
虽然他们并没有叫林斐避开,但林斐还是很识趣地走远了。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回头又望了一眼远处站着谈话的雷米尔兄弟,才收回视线,默默拿出维亚送给他的缓解劣化的针剂。
摩挲了几下针剂后,他娴熟地从背包里拿出止血带、碘伏、棉签,又娴熟地拆开针剂包装,在几分钟内就将针剂内的药液全部注射进了身体内。
熟悉的冷热交替的感觉自血管弥散至全身,不舒服,但他很习惯,他快速利落地收拾好所有东西,而后身体前弯,抱住膝盖上的背包,闭上眼睛打算就这样眯一会,等药效过去。
“这位阁下,不要在这里睡觉,”模模糊糊中,林斐听到一个声音,他抬起沉重的眼皮,一脸懵懂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那张脸,林斐确信过去从没见,可不知怎么,他莫名觉得对方非常熟悉。
医生又说:“阁下,你的脸色很不好,需要去做个检查吗?”
林斐抱着背包,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不用了谢谢,我现在需要的可能是心理医生。”
医生又说:“是吗,太巧了,我就是心理医生,阁下要去我的诊室吗,就在隔壁,我刚好没有病人。”
在对方温和的目光注视下,林斐因为药效而晕乎乎的脑袋逐渐清醒了起来。
他盯着对方的脸,那张脸怎么看怎么熟悉,可林斐又无论如何想不起他是谁,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他——林斐一直知道,自己的记忆可能有问题。
“好,”林斐干燥的嘴唇微张:“那就去吧。”
林斐跟着对方来到就近的一间标准样式的诊室,空气内充斥着消毒水的气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苍白的,没有其他颜色,干净得仿佛有强迫症。
那位自称心理医生的医生招呼林斐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很有模有样地问起林斐的近期状况、心理问题。
林斐似乎也完全将对方当做心理医生,表情淡漠地倾吐着自己的心理问题。
听完林斐的话,医生微微倾身,表情严肃:“所以你认为这是你的问题,你觉得自己诱惑——甚至勾引了你的那位上司?”
林斐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阿雷斯特的样子,还有维亚手拿着针剂的话语。
他不自觉抱紧了身前的背包:“我不知道,我没有拒绝他,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释放了信号。”
林斐抿起嘴唇,沉默了半晌说:“不这样做我也能拿到酬劳……”
心理医生说:“我能感觉到你的后悔,如果不是因为信息差,你不会选择和你的上司发生关系?”
林斐低垂着眼眸,良久,他忽的勾起嘴角:“……我忏悔,我知道我做错了,但如果我真的觉得这样是错的,我就不会连半天都等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愚蠢又下贱的事,还知道自己的付出毫无意义——只要他稍微有点耐心,等他来了医院见到维亚,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不需要和阿雷斯特上床。
“你的情绪很不对,”心理医生说:“想要解开心结至少需要三到四个疗程。”
林斐摇了摇头:“我没时间。”
心理医生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了起来:心上的疾病和身体的疾病一样需要被重视。“
“我们科室最近正在推行一种新的催眠疗法,效果非常好,许多病人都赞不绝口,而且只需要一到两个疗程,阁下不如试试看?”医生说。
林斐慢慢抬起眼眸,他盯着医生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很久,他轻声开口:“好啊。”
柔和的灯光下,林斐半躺在一把躺椅上,安静的诊室内只回荡着医生低厚平和的声音,林斐盯着他眼前来回缓慢摆动的怀表,眼皮逐渐沉重,慢慢阖上。
林斐感觉自己睡着了,但他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相反,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正在睡梦中。
在平静的酣眠中,林斐遥遥听到了一个声音,他低沉地问林斐:“你在想什么?”
林斐如是地说:“我……什么都没想。”
“很好,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林斐赞成这句话,这一直是他的人生准则——如果他有这种东西的话。
做愚蠢的事情又怎么样,被认为肮脏下贱又怎么样,林斐一直在做的就是活下去,他将所有自尊都踩在脚底,将羞耻抛之脑后,他背叛爱情,他撒谎成性,他蒙住耳朵,闭上眼睛,无知无觉,就不会感到痛苦。
林斐说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想,是真的,但现在他心里有点怨恨了,他怨恨那个让他睁开眼睛、让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虫族,如果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真的有意义的话。
这时,那个声音又说:“不要自责。”
他好像能看穿林斐的内心,他说:“你做的很好。”
“在你的帮助下,我们即将迎来最关键的一步,只要跨过去,我们就能……”
林斐在梦中轻声问:“就能怎么样?”
对方没有故弄玄虚,他宛如生长在林斐心灵的深处,好像这一切都是林斐自己在对自己说话:“就能活下去——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