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像是地下水道一样，身侧都是水管，走路间还能听到水流的响动声。
“生活在下层我们总得避着点人，所以都住在这里，而且这里也有水，虽然是供给工厂的，但也能喝。”
霍小丹问他：“那你们的食物怎么办？”
“我们和红楼不是完全断绝了联系，上层的人有时候会给我们送来食物，虽然很少，但节约着吃也能活下去。”
说完，他神情黯然地摸了下脸：“自打来了下层，过得越来越差……我比以前难看了很多。”
霍小丹虽然知道他们尹菲迪恩人就是靠脸生活，但觉得他也完全算不上难看：“没有啊，你看着很好看。”
他自卑地摇头：“我就是变丑了……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期待还能回上层去了。”
他走在前面：“快到了，他们对你可能有些害怕，你别太介意，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嗯。”霍小丹想起包里的枪，心想你们不害怕就行。
前面出现了一块架在地下水渠上的平台，似乎是用厚铁板一块块钉起来的，底下架着粗钢管。
离得近了，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为首的红发女人瞪大眼睛：“你怎么把一个睿金德兹人带进来了！！”
其他尹菲迪恩人立刻惊慌失措地挤成一团，他们看向霍小丹的眼神既有警惕也有害怕。
“等等！别怕！”雀斑男急忙挡在霍小丹面前给他们解释：“她就是那个免费给机械体修理的人！”
女人眯了下眼睛，看向霍小丹：“……就是你？”
“是我。”霍小丹举起手里的工具箱。
女人的视线掠过身后缩成一团的尹菲迪恩人，又看向雀斑男：“你不该随便就去找她的！你怎么确定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雀斑男咬牙：“我知道我这么做特别莽撞，但姐你相信我，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女人深呼吸了一下，“你过来！”
她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把雀斑男扯到身后，压低声音：“躲后面去。”
然后才走到霍小丹面前。
霍小丹态度自然：“来的路上他跟我说了一些情况，实不相瞒，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女人眯了眯眼睛：“……他年轻，年纪还不大就被赶了下来，有些时候做事很莽撞，说的话容易不过脑子。”
霍小丹心想我可能年纪比他还要小得多。
但她面色平静：“我觉得我们的目的可能是一样的，来聊聊吧。我知道你们对机械体很谨慎，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
女人和她对视着，过了许久，朝旁边的角落扬了扬下巴：“去那边，你要聊什么，我和你聊。”
霍小丹跟着她走到了角落里，这个位置看不见其他尹菲迪恩人。
“你们有一个需要修理的机械体，是吗？”
女人深深叹了口气：“……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那就听听我们的故事吧。”
*
苏莉卡的神情有些恍惚：“你应该知道大部分尹菲迪恩人都在牲圈，只有少部分没有恶臭的才有机会到北区来。”
“我很小就到了北区，那个时候我是这里红楼很受欢迎的尹菲迪恩人。”
“后来……我犯了大错。”
师战狂：“什么错？”
“和我第一次跟你见面那天一样，那个机械体发疯一样地打我，我差点以为我会被打死在那里。我只记得我浑身都是血，那机械体还在大笑。”
“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力气，可能是死之前很不甘心吧，具体过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总之，我扯烂了那个机械体。”
“可睿金德兹人只要不摧毁他们的核心他们就不算死。那机械体大喊起来，红楼里的人都来了，我浑身是伤，被丢到了下层区。”
师战狂沉默着。
“我快死了，我躺在那里，满心都是恨意。我好恨那个机械体，也好恨送我到上层区的尹菲迪恩人，也恨看着我这副模样却还是选择把我丢到下层区的那些人。”
“但……我没有死。”
“一个睿金德兹人救了我。”
霍小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你是说，一个下层区的机械体，居然在照顾你们这些被丢到下层区的尹菲迪恩人？”
女人点头：“我知道很难相信，但这是真的。”
“我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睿金德兹人，她是个善良的人，大部分被丢到下层区的尹菲迪恩人都失去了活着的希望，很多人都活不到一周就会死。”
“是她把大家聚到一起，带我们寻找食物，建立避难所，教会大家互帮互助……这太不可思议了，一个下层区的机械体居然会教我们这些。”
“但这都是真的。”
“我也曾想过，如果就这样生活下去，好像生命里剩下的时光也不算难过……可惜天意弄人。”
苏莉卡露出哀痛的表情，抬起一只手捂住脸：“是她救了我，是她让我恢复了生的希望，也是她让我知道，原来我们是可以团结在一起的，我们也可以是彼此的同伴。”
“但她的躯体越来越破败。她的螺丝开始生锈，系统开始卡顿，她休眠充电的时间越来越长。”
“直到有一天，她的核心彻底停止了运转。”
“那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第一天被丢到下层区的时候……”
“但这一次，被她聚集在一起的尹菲迪恩人，我的族人们，都站在我身边。”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我明白我不能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了。”
“我想要大家变得更好，想要大家能拥有幸福。我要让尹菲迪恩人也能得到作为一个人一样的活着的权利。”
“于是我想尽办法重新联系上了上层区的红楼，拼命得到了回来的机会。”
“好在我这张脸还算有用，我顺利回来了。”
“这些时日里我一直都在帮红楼里的人过得更好，但我的力量太有限，哪怕竭尽所能也只是有一点成效。”
“但那天，我打听到了仆士兵们的消息。”
她朝师战狂露出一个歉意的苦笑：“抱歉，其实那一天是我的刻意安排。我们的相遇不是意外，是我刻意的。”
师战狂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救下你，而不是站在机械体那边？我毕竟也是睿金德兹人。”
“你不一样。”
“我在旁边悄悄地看你们，可能你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很清楚，你身边的两个尹菲迪恩人手里的酒都没有喝过，”
“你心疼她们。”
师战狂：“所以，你铤而走险选中了我。”
“是的，我很抱歉。”
“不需要道歉，苏莉卡。”师战狂笑了笑，“恰恰相反，你这么做才是对的，我很荣幸能帮上你的忙让大家过得更好。”
“如果仆士兵这个身份能帮你保护她们，那这个身份还算有用。”
苏莉卡微微张开嘴，露出一个微微讶异的表情。
片刻后，她也笑了一声：“……谢谢。”
“苏莉卡去了上层区之后，我们的日子好了很多。她时常会偷偷给我们送食物过来，很多尹菲迪恩人因为她的食物活了下来。”
“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唤醒那位机械体，但你知道，下层区擅长修理的机械体根本不可能答应修理一个低等机械，而我们尹菲迪恩人连见他们一面都做不到。”
女人神情严肃，朝霍小丹认真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这种请求非常过分，但……请帮帮我们吧！请帮我们修好她！为此，我可以做主帮你做你想做的事！如果你要机油我们就去找，如果你要别的——”
在她说完前，霍小丹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不需要那些，我修理机械体向来都是免费修理。”
“另外，你们说的那个苏莉卡跟我的朋友认识，如果你们的愿望都是让尹菲迪恩人过上更好的生活，那我很乐意帮你们。”
女人一下子红了眼眶，她珍重地道谢：“……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你……！”
“来吧，带我去修理她。”
女人带着她进了一间很隐蔽的内室，空间有些逼仄，但很干净，看得出来每天都有在认真打扫。
屋子里只有一张铁床，上面躺着一具机械体。
霍小丹走近，拿出工具箱：“我试试吧。”
她打开演算笔开始演算，这次修理很难，演算笔给出的过程也很长，霍小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加班。
大概足足两个小时后，破损到完全无法运转的核心被修复完成。
库哇拿出小手帕擦掉霍小丹脸上的汗：“成功了呱！”
霍小丹叉腰，呼出一口气：“嗯！成功了呱！”
她一愣：“……不对。”
一旁的女人神情激动地看着床上的机械体慢慢开始动作，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直到完全坐了起来。
而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面前的霍小丹。
霍小丹还没开口，眼前的机械体却先一步开口说话：
“……小丹？”
霍小丹的表情豁然一变：“你是谁？！”
机械体愣了一下，缓缓开口：“我是……”
“对了，”师战狂想起来，“那个帮你们的机械体叫什么名字？在哪？我在下层区有一个朋友，也许能帮你们看看她什么情况。”
苏莉卡：“啊，她叫——”
“赵华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