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手,或者不动手,都不奇怪。
地上的人微微动了动,撑着还完好的那条胳膊缓慢起身,抖得不成样。他抬起头,明艳的双眸直直望进皇帝眼里,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
——这一击不中,陈萍萍不会再给他刺杀的机会了!
青年垂下眼,恢复了一片死寂:“臣死罪,请陛下责罚。”
——没能拉着陈萍萍去死,真遗憾。
皇帝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息了,他没怪罪红衣青年,只是静静看着他,轻声叹道:“你受委屈了。”看着洛九鸦黑睫羽间极力隐忍的湿润,庆帝伸出手去,想要拍一拍他的肩膀,却被红衣人下意识地瑟缩着躲过,似是对旁人的靠近极为抗拒。庆帝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下,缓缓收回。
跪坐在地上的红衣青年仰起头,咬住了嘴唇,神色挣扎,半晌才吐出一句:“求陛下,处死陈萍萍!”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么无理,却也倔强地不肯解释半句。他甚至没奢望陛下能同意,毕竟谁会为了一介废人,平白无故杀掉最得力的臣子?
皇帝也的确没有同意。他也没问洛九这么恳求的缘由,只是温声道:“你知道,陈院长跟随朕多年,鞍前马后,劳苦功高,是朕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许多事情,朕离了他,可办不成。”
这个拒绝的理由,实在引人遐想。
——如果有朝一日,陈萍萍不再是皇帝最能倚赖的臂助了呢?
——如果有人能替代他办成那些事,他不就没用了吗?
——无用之人,可杀。
一击不中,再想暗杀身边高手如云的鉴查院院长难于登天。武功尽失的洛九想要报仇,唯有倚靠庆帝。
他别无选择。
红衣青年眼中爆出骇人的光,竟一下从地上翻身而起,直直跪下:“昭梧愿为陛下分忧!”
他竟然,自称昭梧!
庆帝有一刹那难以掩饰自己的震动。一个昭字,将红衣杀神生生拖入以色侍君的桃色污名中。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有多讨厌这个字号,所以除了庆帝,再无人敢那么称呼他。
如今,他却这般称呼自己。
他认下了这个意同封妃的字号。
青年恭顺的姿态看起来与往日别无二致,只有皇帝知道,这一跪里,碎掉了什么。
——昭如日月,凤栖梧桐。可笑的是,当他承认这个名字时,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品质已经被毒瘾和仇恨彻底摧毁。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试药人能挣脱那种心瘾的掌控,世外之人也是人,当然也不例外。庆帝想要一个绝对臣服的洛九,如今他得到了。只是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如愿以偿。
“起来吧,往后如何,看洛卿的表现了。”他挥手命人平身。
“愿成为陛下手中,最锋锐的利刃。”他却更深地拜伏在地。
总该是如愿以偿的吧,皇帝心想。其实这个人一直是最锋锐的那柄利刃,只是直到今日,才被彻底握在了庆国手中。
圣驾当前出其不意刺杀陈萍萍,面对毫不设防的皇帝却没动手,洛九的表现,每一步都让九五至尊感到满意。这当然不是那么容易,每一步,都经过了数次推敲,由曾经的范闲、如今的陈萍萍与洛九,三人合力导演,由老谋深算的陈院长、新晋影帝洛将军联袂演出。
甚至就连那四十八个时辰的留白,都是陈院长故意为之。他很清楚这位皇帝陛下是怎样多疑的一位君主,这样的人,只会被自己的想象骗到。
“好好养伤,等你恢复几分功力,朕准你下江南。”耳边传来庆帝带着笑意的声音。
红衣青年一潭死水般的双眼,终于泛起了波澜。
“谢陛下!”
死中求活,亲手奉上命脉,洛九终于在这一天触底反弹,重获自由。
从这天起,他将不受忌惮,重新踏入权力的中心。
从这天起,他将戴上面具,直至这场博弈的终局。
十几日后,江南的一家酒楼里。范闲领着三皇子、史阐立和王启年围坐在桌前休整用餐,正见到一个黑袍面具男翻窗而入,轻盈地落在地上。
“影子、影子大人?”王启年惊呼一声,结结巴巴地问候,却见自家大人猛地起身,大步走近黑衣人,一把将他拥入了怀中。
三皇子、史阐立、王启年:???
三人呆若木鸡,面面相觑:老师(大人)和鉴查院六处主办大人的关系,有这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