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就是没人。
鸟叫声也消失了。
饭小鱼摩挲绷带的手指停了下来。她似乎对卡兹那边的动静毫无所觉,只是缓缓转动眼珠,视线从墙皮移到了自己正在输液的手背上。
她看着那根插入血管的针头,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然后,她伸出左手。
那只被吊着的、缠满绷带的手的食指,探向右手手背上的输液贴和针头固定处。
指尖在胶布边缘试探性地抠了抠。
卡兹的喘息渐渐平复,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种被禁锢的焦躁。
她那只没受伤的左脚,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蹭着,刮掉一块干涸的泥壳。
饭小鱼的指尖终于抠开了输液贴的一角。
她没有继续撕扯,只是让那小小的一角翘起,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针头根部一小点凝固的血迹。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空洞,仿佛那针头不是扎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无趣了,指尖离开胶布,重新搭回膝盖上,目光又飘向了窗外那片惨白的天空。
脖颈侧面那片暗红的血迹,在晨光下,像一块沉默的烙印。
她感觉不到疼。
一点也感觉不到。
卡兹那只没受伤的左脚依旧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蹭着,发出单调枯燥的“沙、沙”声,刮掉一层又一层干结的泥灰。
额头的冷汗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白的盐渍。
她的目光从惨白的天空移开,落回到病房内,最终停在了卡兹那只裹着厚厚石膏、臃肿僵硬的右腿上。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冰冷地钻进鼻腔。
“喂,卡兹。”饭小鱼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有点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但在这片死寂中异常清晰。
卡兹蹭地的左脚猛地顿住。
她浑浊、警惕的目光从门口方向倏地收回,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紧绷,投向饭小鱼。
卡兹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状态,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开合着。
饭小鱼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卡兹的石膏腿上,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
她空茫的眼神掠过石膏上渗出的药渍、绷带的缠绕纹路,最终落在那几根肿胀发紫、像坏死的葡萄一样挤在一起的脚趾上。
“你那腿……”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读一份冰冷的报告,“……这么弄下去,当心瘸了。”
空气骤然凝固。消毒水的冰冷仿佛瞬间冻结了病房里的每一粒尘埃。
窗外的风声消失了,连输液滴管那恒定微小的滴答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掐断。
卡兹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
困惑?不,没有困惑。
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她。
一股比之前更狂暴的、混杂着剧痛、荒谬和撕裂般的愤怒猛地冲上卡兹的头顶。
她眼前发黑,几乎能看到辛格特最后那张沾满血污、却固执地将绑带留给她这该死的腿。
是为了这个?辛格特推开饭小鱼,用身体挡下那根该死的攻击,是为了让她卡兹的腿别瘸?!
是为了让饭小鱼这个现在脖子上还渗着大片血、可能连命都快保不住的家伙……走路好看?!
谁需要他付出了?
“当心瘸了。”
卡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腿伤,而是因为一股无法抑制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狂暴情绪!
想砸碎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想揪住饭小鱼,对着她空洞的眼睛嘶吼辛格特最后那不成调的遗言。
但她所有的声音都被堵死在喉咙深处,变成一种濒死野兽般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而粗粝的喘息。
她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成拳,指甲瞬间刺破掌心本已结痂的伤口,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手腕滴落在冰冷的石膏表面,晕开一小团刺目的鲜红。
卡兹猛的从床上起身,不管各处传来火辣的警告,单腿跳三两下跳到了饭小鱼床上。
她死死地拽着饭小鱼的病号服,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红丝,下颌的肌肉咬得咯咯作响。
“你凭什么——呜……”卡兹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却再也无法说下去。
大颗大颗眼泪断了线般砸落,落在饭小鱼打着石膏的手上。
她再也忍不了了。
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使用异能呢?
为什么自己活下来了?
她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了饭小鱼身上,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饭小鱼看着卡兹低垂下去的头颅和颤抖的肩膀。
过了几秒,她似乎觉得无趣了,视线重新飘开,落在了床头柜上那碗冷透、凝结的粥上。
没人动它们,碗边依旧沿沾着一小圈凝固的、半透明的糊状物。
她伸出那只没输液的手的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圈凝固物,指尖沾上了一点粘腻。
她看着指尖那点白色,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指尖送到自己干裂的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味道是凉的,带着一股麦香,没什么味道。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生涩的迟疑,轻轻落在卡兹因颤抖而汗湿的后背上。
是饭小鱼吊在胸前那只缠满绷带的左手,指尖只触碰了一下她背心的布料。
“喂。”
饭小鱼沙哑的声音贴着卡兹的耳后响起,带着一种纯粹的、观察报告般的平板,“你哭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