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下。
这句话一出,卡兹觉得自己的尊严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有那么多话可以讲,甚至是不说话。
可她偏偏说了一句你哭没用。
她当然知道哭没用,自己也不是为了有用才哭。
卡兹耸动的肩膀,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
那压抑的抽气声也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消毒水的冰冷气味钻进鼻腔深处,带着一种腐蚀金属般的酸涩。
卡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沉重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迟滞。
脸上甚至还挂着泪痕,紧绷到极限的苍白和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充血的眼睛依旧布满红丝。
但那翻腾的怒意和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死寂。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掠过饭小鱼近在咫尺,被绷带裹挟的脸看不清表情,像掠过一块病房里冰冷的墙壁。
卡兹甚至没有看她的眼睛。
不敢。
那只拍过她后背的、缠着绷带的手,还悬在半空,显得有些突兀。
卡兹什么也没说。
再没有嘶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精确控制每个关节的姿态,将自己的身体重心,从倚靠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挪正。
她的动作牵扯到右腿的伤处,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下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连闷哼都被咽了回去。
避开了饭小鱼悬着的手,也避开了那条鱼空洞的视线。
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只搁在矮凳上、裹着厚重石膏的右腿。
是没用。
哭没用,自己也没用。
肿胀发紫的脚趾在惨白的光线下,像几颗坏死的浆果。
然后,她沉默地、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撑住床沿,身体极其艰难地向后挪动。
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石膏腿的摩擦和身体因剧痛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细微震颤。
卡兹挪得很慢,像在搬运一件沉重而易碎的瓷器,最终将自己沉重的身躯完全移回了那张冰冷的病床上。
闭上眼睛,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呼吸微弱而悠长,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陷入了一种假寐或者纯粹的空白状态。
那只悬在半空的、缠着绷带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搭回饭小鱼自己吊在胸前的夹板上。
她看着卡兹平静地、一言不发地挪回床上,看着她闭眼靠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生气的石雕。
她空茫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你!”卡兹只感觉如鲠在喉,艰难的说道:“你的良心被炮轰没了?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你就一点都,一点都……”
不难过,不伤心?
但看着饭小鱼那双眼睛,她就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饭小鱼内心是痛苦的,煎熬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卡兹问道:“你可以不说话的。”
饭小鱼沉闷的声音传入卡兹耳中,没有回答卡兹的问题,问了一个卡兹不会给出答案的问题,“你……之后会和她们一起去逆序吧?”
“你该去找洛尔卡。”饭小鱼依旧用那没有语调的声音说着。
我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跟人相处。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起码朋友不会这么说。”卡兹扯过被子掩耳盗铃地将自己整个人都盖住。
卡兹听见了饭小鱼下床的声音,虽然好奇饭小鱼要干什么,但并没有任何举动。
饭小鱼离开了医疗室,卡兹犹豫了片刻还是觉定追上去,找了个趁手的输液架撑着。
她知道饭小鱼要去哪。
裹着厚厚石膏和肮脏绷带的右腿沉重地拖行在身后,在灰白色的雪地上犁出一道断续、歪斜的深痕。
每一次重心移动,从大腿根部传来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牙关紧咬,喉咙里滚过无声的闷哼。
额角的冷汗刚渗出,就被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冻成冰粒,黏在皮肤上。
饭小鱼走的很快,卡兹只能尽力追赶她的步伐。
看见饭小鱼时,卡兹都不知道这家伙在这吹了多久的风。
过大的灰蓝色病号服外面胡乱裹了件同样不合身,磨破了边的军大衣,空荡荡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异常瘦削的轮廓。
她吊在胸前的左臂被绷带和夹板固定着,脖颈侧面那片渗血的纱布被厚厚的围巾勉强遮住,但围巾边缘已经洇开了一圈深褐色的硬痂。
她的脸冻得发青,嘴唇毫无血色,几道结痂的划痕在惨淡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卡兹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拄着拐杖,身体微微前倾,支撑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
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呼吸变得粗重,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急促地喷吐、消散。
饭小鱼站在卡兹侧前方,离那片焦黑更近一些,寒风卷起她大衣的下摆和凌乱的发丝。
死寂。
只有风在枯枝间穿梭的呜咽,和冰层在极寒下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咔哒”声。
她没有回头,但是她知道卡兹在自己身后。
“卡兹。”饭小鱼的声音忽然响起,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沙哑。
饭小鱼侧过身,看着她微微佝偻着背,不是因为剧痛,那痛楚早已被寒冷和更深的东西压入骨髓。
更像是一种习惯性收敛锋芒的姿态。
卡兹嘴角却习惯性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一个近乎本能用以隔绝外界的薄壳。
两人你看着她,她看着你。
饭小鱼的眼神依旧是空茫的,视线落在前方被枯枝分割铅灰色的天空上,呼吸时透过绷带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管饭小鱼此刻的是什么表情,都被藏在了绷带下,看不见,只是沾满雪霜的左眼偶尔眨一下。
一时间,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竟不知道说什么。
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昨晚被燃烧过的焦黑土地。
高温融化了白雪,火焰又燃烧了枯草,只留下了一片的焦黑。
饭小鱼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她认为合适的语言。
寒风卷起地上一小撮灰烬,打着旋掠过她冻得发青的脸颊。
纵使内心有着无数的话,但卡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饭小鱼先一步开口,说道:“我……知道,一直以来我才是都是你和辛格特的累赘,没有你们我也许早就撑不下去了。”
“冬天,好冷……怎么比夏天还冷呢?”
冬天本就不好熬,冷冽的风可以肆意夺走任何温度,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着两人。
卡兹的声音响起,被风吹得有些飘,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近乎轻快的沙哑:“小鱼,你别在意,我刚才不是故意……”
饭小鱼打断卡兹,说道:“卡兹,我明白的,我知道的。”
她顿了顿,假装没听懂饭小鱼话里的意思,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下巴朝冰湖更远处,那片被枯林和废墟模糊的灰白地平线扬了扬,一抹暖黄夹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