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向前看?”
饭小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头,空洞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焦黑上,仿佛要将自己也沉进去。
过了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湖面。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和……
某种冰冷的决绝。
“卡兹……”
她的视线掠过卡兹嘴角那点勉力维持的弧度,落在那裹着厚重石膏、显得异常臃肿笨拙的右腿上。
那石膏表面布满了泥污和划痕,像一件饱经摧残的铠甲。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卡兹那双带着笑意外壳、深处却死寂一片的眼睛。
“前面是湖。”饭小鱼开口,声音比寒风更干涩,更轻,像枯萎的芦苇在冰面上摩擦,“……没有我的路,卡兹。”
卡兹嘴角的弧度僵住了,但没有消失。
饭小鱼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焦黑的土地,仿佛那里有她必须说完的答案。
“我这种人……”
她顿了顿,空茫的眼神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自我厌弃的裂痕,“早就该烂在地下斗角场的某个角落了。”
“小秋挡在笼子外,把感染者死死挡在了外面,辛格特……”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焦黑的中心,“……他推开我,那武器……本来是冲着我的。”
卡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点勉力维持的弧度像被寒风冻结、碎裂、剥落。
她沉默地看着饭小鱼,看着她空茫眼神里那片冰冷的、自我审判的荒原。
她没有否认。
也不需要否认。
她说的都是冰冷的事实,像这冻土一样坚硬。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谁都没死。”饭小鱼顿了顿,讲这句话修改道:“我经常梦到,可梦为什么会是相反的?”
“灾厄……”饭小鱼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最后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寒气,“……是我带来的,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她终于再次看向卡兹,眼神里是彻底的、放弃挣扎的坦然,“……所以,没有路了,卡兹。”
她微微偏了偏头,视线投向卡兹那条被石膏禁锢的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和刚才在医疗室那样沉闷。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云层穿透来的光束仿佛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别再跟着我了,也别再回头看我,你还有路,你的路在前面。”
饭小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姑且算是她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的知道今后不会再有想见的机会了。
或者说很少。
“我……你一定要离开吗?”卡兹问道:“为什么不一起努力,你还有我啊,我们……我们是家人啊。”
“所以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受伤,难过。”饭小鱼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正因如此,我不能成为你迈向未来的阻碍。”饭小鱼说道:“洛尔卡对你有不一样的意义。”
不是疑问,是肯定。
冰冷的肯定。
“可是你对我同样也有不一样的意义。”
“可是……我找不到……”饭小鱼有点说不下去,深呼吸一口气,压下语气中的颤抖,说道:“我找不到我的意义了。”
冬天本就不好熬。
冷冽的风可以肆意夺走任何它触碰到的东西,温度,生命,或者……一个本不该存在只会带来灾厄的累赘。
饭小鱼知道,她和卡兹,那些在废墟里互相掩护的子弹,那些分食最后半块压缩饼干的沉默,那些辛格特插科打诨时短暂的笑声……这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无法抹去。
也永远无法回去了。
但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脚下这片埋葬了辛格特的焦土,就是终点。
她的终点。
她不会再拖着这具残破的躯壳和如影随形的灾厄,踏上卡兹可能存在的前面。
那对她太不公平。
小秋的痛苦,辛格特的死,她背上的血,卡兹这条几乎废掉的腿,她欠的债……已经够了。
她拢了拢空荡荡、根本挡不住寒风的大衣领口,最后看了一眼卡兹。
“那就把我当成留下来的意义!小鱼。”那个嘴角没了笑容、眼神死寂、却依然站在这里的人。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更不能留下,我还是更适合,一个人。”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焦黑,也不再看卡兹。
她迈开脚步,朝着与卡兹目光所指的前方截然不同的、更荒凉、更深入废墟的方向,独自走去。
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主动走向她认定的、终结灾厄的归处。
灰蓝色的病号服下摆,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自我放逐的幡。
卡兹拄着拐杖,僵立在原地。
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弧度彻底消失,只余下深刻的、冰冷的线条。
她没有再试图挽留,也没有反驳。
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寒风中摇晃,越来越小,最终被枯林和灰暗的天光吞噬。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一片惨白。
寒风卷起焦土边缘的灰烬,扑打在她脸上。
卡兹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石膏禁锢的腿。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饭小鱼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所谓前面的地平线。
嘴角,似乎想再次扯动一下,最终却只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更荒凉的弧度。
卡兹最终也没有迈出一步。
无论是向前,还是向着她消失的方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焦土与冰湖之间,沉默的界碑。
风,带走了最后一点虚假的温度。
“混蛋,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她知道以饭小鱼的性格一定劝不住,她有自己的追求。
如果这是饭小鱼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那么自己会祝福她,祝愿她重新找到行走在这世界上的意义。
只是她偶尔会感叹,要是辛格特没死,要是雾秋没死……
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如果,大家只是普通人。
那样的生活会不会好一些?
大概率不会。
毕竟她们是一群……异类。
卡兹看向湖面,她只是想说今天的朝阳很好看。
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