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植和于娅站在焦黑的边缘。
风贴着地面扫过,卷起细小的黑色尘埃,打着旋儿,又无声落下。
湖面泛着死寂的灰白,边缘被一圈枯槁的芦苇勉强勾勒。
“难得小娅愿意放弃医疗室陪我来这里。”柠植的声音不高,几乎被风揉碎,轻飘飘地落在焦土上。
她没看身旁的于娅,目光投向那片死寂的中心。
于娅沉默着,拆穿道:“你从昨晚开始就不让我去医疗室,今早也只是在她俩醒来之前送了早餐。”
柠植裹紧了外套,领口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静地看着脚下那片墨黑。
湖水的寒气混合着焦土特有的、微带苦涩的灰烬气息,钻进鼻腔。
还以为于娅一句话也不会说,意料之中的话,柠植并没有再过在意。
“总得有人来悼念吧,她们总有不想被外人看见的模样,心里的创伤,医生怎么治疗?”柠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人解释。
她没有等待回应,也不会强求身旁的人与自己一同沉入这沉重的情绪。
她只是微微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划动,如同拨动无形的琴弦。
指尖过处,焦黑硬结的泥土表面,无声地裂开几道细微的缝隙。
一点嫩绿,带着不可思议的柔韧,顽强地顶破焦壳,迅速舒展。
嫩芽抽长,叶片展开,旋即,几朵小巧的花苞在寒风里颤巍巍地鼓起、绽开。
是几朵清丽的蓝色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周遭一片死寂的墨色映衬下,蓝得近乎剔透,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脆弱的生机。
它们不属于这个萧瑟的季节,此刻却倔强地摇曳在焦土之上。
于娅的目光被那几抹突兀的蓝色攫住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视线凝固在那小小的花朵上。
寒风掠过,蓝色花瓣剧烈地颤抖着,却不肯凋落,她的眼神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花,看到了别处。
庇护所那些忙碌的日子,疲惫间隙,总有人无声地递来几朵这样的小花,不多,五六朵,蓝色,半个手掌大小,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慰藉。
“在这之前,有人来过了。”于娅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寒风中摇曳的花。
风雪还没掩盖前两人离开的痕迹。
她盯着那几朵蓝色,出神地说着,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柠植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着自己指尖下开出的花,又看看于娅专注的侧脸,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边一块焦黑的石头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飘向于娅,也飘向这片沉默的焦土:
“要是当时跟你说……我在你之前见过卡兹……就好了。”
风势渐紧,卷着湖水的湿冷和焦土的尘埃,吹得柠植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那几朵新生的蓝色小花剧烈摇晃,纤细的花茎仿佛随时会折断。
几片脆弱的花瓣被风撕扯下来,打着旋儿,落进更深的焦黑里,瞬间失去了颜色。
于娅的目光追随着那片飘零的蓝,直到它消失在炭黑的泥土中。
她依旧裹紧着自己,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清晰:“这花,有段时间经常能在随身的医疗箱里发现几朵。”
柠植指尖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催发生机时微弱的暖意,此刻却被寒风迅速带走。
她侧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于娅的脸。
于娅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焦土和那几抹倔强的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埋的痛楚。
“好看吧。”柠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你知道这花通常长在什么地方吗?”
她顿了顿,目光也落回那几朵小花上,“感染浓度很高的地方。”
于娅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一点。
她没有看柠植,视线固执地停留在花瓣上,仿佛要从那脆弱的蓝色里看出什么答案。
“那你为什么总要偷偷塞给我几朵?”她问,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柠植沉默了片刻。
风掠过枯死的芦苇丛,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异能者。”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涩意,“你的定位很奇怪,有和异能者相似的能力,又不能免疫感染,就只是一个厉害一点的普通人。”
一段长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只有风声和湖水拍打岸边的单调声响。
焦土的气息似乎更浓重了,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于娅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碰触了一下其中一朵蓝色小花冰凉的花瓣。
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很显然我不是异能者,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于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地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冰棱碎裂般的冷硬。
“你这么做的原因,是想寻找同类吗?”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一片蓝色的花瓣被她扯了下来,捏在指腹间,那抹蓝色在她苍白的指尖显得格外刺眼。
柠植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震惊。
于娅将那枚小小的蓝色花瓣举到眼前,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片刻。
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那薄薄的花瓣上投下一点微弱的光晕,转瞬即逝。
“还是说,想把我变成同类?”
她松开手指,那片小小的蓝色便乘着风,打着旋儿,最终飘向了那片冰冷死寂的湖面,被灰白的水无声地吞没。
柠植站起身,在于娅手心重新放了一片花瓣,“都不是,只是这朵花配得上你。”
话音落下,手心的花瓣舒展,变成了一朵完整的蓝色小花。
于娅看着掌心那朵完整的小花,没有触碰。
她弯腰,轻轻将它放在脚边黑色的土地上,像在悼念。
“是花?”她的目光落在那抹蓝色上,声音很低,“还是人?”
柠植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盯着地面,仿佛要把地面看穿。
“不管在哪。”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像喉咙里塞了干涩的砂,“我都习惯……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得很低。”
短暂的沉默。
风吹过废墟,带起细微的尘土。
她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向于娅,脸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语速快了些:“但是,你是个意外。”
于娅的视线终于从那朵花上移开,落回柠植脸上。
她看了她几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异能者果然……”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都是些奇怪的人。”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
两人往回走,并没有多做逗留。
“那你当时为什么突然离开?”于娅问道,并不是兴师问罪,只是真的好奇。
“怕死。”柠植很实诚,坦白道:“顾茗、祁连、辛格特、颜白,这些人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在了相同的地方,用脚想都知道要出问题,为了保命,而且我种的菜熟了。”
寒风像钝刀,在死寂的废墟间反复刮削,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吝啬地不肯漏下一丝暖意。
积雪覆盖了断壁残垣,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是这片死寂里唯一顽固的声响,单调得令人窒息。
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每一步都在拉开距离。
全然不在意身后的于娅是否跟上,或是像一尊冰雕般凝固在原地,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分别。
“我不想与太多人牵扯太深。”柠植甚至在说话时,都没有放慢脚步,或者回头确认她是否听见。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和靴子踩雪的“咯吱”声在填补空白。
“我只是她们故事中不起眼的角色。”她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的自我定位。
柠植说道:“只作为一个见证者。”
这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寒意。
仿佛她存在的意义,就仅仅是冷眼旁观他人的悲欢离合,如同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可现实又何尝不是如此。
又走了几步,她才似乎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人,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哪怕我很欣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