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小鱼并没有因为天黑而停下来,现在她处于一片郊区,应该不会有人来这里,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一声隐隐的抽泣穿过了破烂的废墟,如果小虫嗡鸣般在饭小鱼耳边响起。
一声,两声,抽噎断断续续却不曾停歇。
她长久地驻足在潮湿的夜色里。
犹豫着……
破烂的披风斗篷被风吹动,扬起又落下,往复循环,催促着饭小鱼做下决定。
最终,脚底踩碎冻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迈开了步子,映入眼帘的门内是更深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腐朽气味。
灰尘、霉菌、还有……一丝微弱的血腥气。
饭小鱼停住,适应着屋内的昏暗。
哭声清晰了,是从角落里一堆坍塌的家具碎片后面传出的。
她无声地靠近。
角落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是个孩子,瘦骨嶙峋,裹在一件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里。
小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随着压抑不住的抽噎而剧烈耸动。
这一块没人了,也许是被遗弃,也许是被驱逐,来到了她不该在的地方。
饭小鱼喉头动了动,干涩的声带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看着才十一二岁,和学校那些孩子年龄相仿。
她努力了很久,才挤出一点沙哑的气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你……还好吗?”
那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震,哭声戛然而止。
埋在膝盖里的小脑袋慢慢抬了起来,一张沾满污垢和泪痕的小脸。
眼睛很大,此刻因惊恐和泪水而显得格外湿亮,映着门洞透进来的惨淡雪光。
嘴唇干裂发紫,微微颤抖着。
饭小鱼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了,解释道:“我没有恶意,我……不是坏人。”
饭小鱼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在小女孩裸露的右臂上,衣袖被撕裂了,露出下面一大片狰狞的伤口。
皮肉翻卷着,边缘是触目惊心的青蓝色,正丝丝缕缕地向上蔓延。
伤口深处一片污浊的溃烂,黄蓝色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感染者抓伤,深度感染。
已经……没救了。
这认知像一块冰,沉甸甸地砸进饭小鱼早已结冰的胸腔。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太多这样走向终结的生命。
每一次,她只能看着。
她沉默地向前一步,在离小女孩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蹲了下来。
饭小鱼还是替她处理伤口,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
“疼吗?疼的话说一声。”
“不疼……”小女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懂事,“忍忍……就不疼了……”
她看着小女孩那双努力紧紧抿住的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不怕我吗?”
小女孩朝着饭小鱼露出一个笑容,“姐姐,你刚才说了,你不是坏人。”
饭小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几乎是匍匐着,挪到了小女孩身边。
“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动作前所未有的笨拙,膝盖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磨蹭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长久暴露在严寒中的僵硬和冰冷,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触碰到小女孩脸上残留的泪痕。
冰凉的指尖拂过滚烫的皮肤。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甚至将冰冷的小脸微微朝那粗糙的掌心靠了靠。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饭小鱼笨拙的安慰道:“别这么说。”
饭小鱼用指腹,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拭去那些混合着灰尘和绝望的湿痕。
她的动作生涩,带着一种久未触碰他人、也久未被他人触碰的陌生感,笨拙得近乎虔诚。
饭小鱼的目光落在小女孩青黑溃烂的伤口上,又缓缓抬起,对上那双被泪水洗过、异常明亮的眼睛。
一种久违的、近乎残忍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从另一个濒死者口中听来的、虚无缥缈的念想。
喉咙里干涩的锈片再次摩擦,她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混杂着嘶哑的气声:“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那双大眼睛里似乎有微弱的火星跳跃了一下。
小女孩吃力地、几乎是虔诚地仰起脸,望向头顶那巨大的、透出惨淡雪光的破洞屋顶。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摇摇欲坠的椽木和堆积的尘埃,穿透了厚重铅灰的云层,投向某个遥不可及、却又无比清晰的远方。
“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幻的憧憬,“我想再看一次日出……”
“看太阳……升起来……之前妈妈带我看过几次……只是现在她不在了……”
饭小鱼的身体瞬间凝固了,仿佛被无形的冰流从头浇下。
“对不起……”血液在僵硬的血管里停止流动,指尖的冰冷迅速蔓延至全身。
不该问的。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早已麻木的心口反复切割。
她该如何回应?
告诉她明天不会有太阳,就像她的伤口永远不会有愈合的可能?
告诉她,她所期盼的明天无法到来?
饭小鱼长久地沉默着,兜帽的阴影深深笼罩着她扭曲的下半张脸,只有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泄露着一丝剧痛。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组织不起任何能传达这残酷真相的语言或动作。
废墟里只剩下小女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风从破洞灌入的呜咽。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她小小的身体又往斗篷深处缩了缩,“你怎么了?”
她承接不住饭小鱼那沉重如山的悲怆。
这份沉默里蕴含的巨大痛苦,超出了她短暂生命所能理解的范畴。
最终,饭小鱼缓缓垂下了眼睑。
那目光里翻涌的惊涛骇浪,终究在触及小女孩纯然不解的眼神时,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以及那疲惫深处,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她试图在别人身上寻找的意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个即将熄灭的生命所渴求的幻光,如何能照亮她这具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躯壳?
一个想去的地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她都找不到。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扫过厚厚的灰尘和冰冷的瓦砾,像无根的浮萍在绝望的泥沼中飘荡。
然后,视线突兀地定格。
墙角一堆坍塌的家具碎片边缘,半掩在厚厚的灰尘下,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物件。
一只竹蜻蜓。
泛黄的篾条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柔韧,变得干枯易折,翅膀的形状也有些歪斜,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但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信物。
饭小鱼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蜻蜓,在她的认知中是代表夏天的产物。
也许……小秋会喜欢呢?
小秋。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她的心上。
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凉、干燥、粗糙的竹篾纹理。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尘封中捡起,动作轻柔得像捧起一片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她吹了吹,又用破烂的袖口笨拙地擦拭。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更多泛黄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竹篾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