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回忆碎片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温度如此灼热,又如此遥远,与此刻怀抱里小女孩冰凉的体温形成残酷的对比。
也许……小秋会喜欢呢?
这个念头再次跳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
可是小秋再也看不见了。
她猛地转过身,将那只小小的竹蜻蜓紧紧攥在手心。
她几乎是爬回到小女孩身边。
小女孩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像游丝,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饭小鱼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手指的颤抖。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将那只泛黄的竹蜻蜓,轻轻放进小女孩摊开在斗篷边缘的小小手掌里。
小女孩的手指冰凉,微微蜷缩了一下,本能地握住了那个突然出现在掌心的小小物件。
她吃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掌心的竹蜻蜓上。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亮,在她即将熄灭的眼底深处,轻轻摇曳了一下,如同风中的残烛。
“蜻……蜓?”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孩童本能的惊奇。
饭小鱼无法点头,无法言语。
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回应。
小女孩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小小的脸颊眷恋地蹭了蹭饭小鱼手臂粗糙的衣料,仿佛找到了一个最后的、安全的港湾。
她握着竹蜻蜓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缓慢地抬到眼前,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掌心里那只来自另一个季节、另一个世界的、小小的、不会飞翔的精灵。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是耗尽了她仅存的生命力。
小女孩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
小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格格打颤。
“好……冷。”她喃喃着,气息微弱。
饭小鱼没有犹豫,她解开了自己那件破烂却还算挡风的斗篷。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展开斗篷,像展开一片残破的、沾满风尘的羽翼,将小女孩整个人小心翼翼地裹了进去。
斗篷很大,几乎将小女孩完全淹没,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女孩能更舒服地蜷在自己怀里。
然后,她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躯体和这件破烂的斗篷,尽力为小女孩圈起一个微不足道的避风港。
她低下头,下颌几乎碰到小女孩冰凉的额发。
小女孩在斗篷的包裹里似乎找到了片刻的安宁,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依偎在饭小鱼怀中。
那双大眼睛半睁着,望着饭小鱼斗篷兜帽下露出的、线条紧绷的下颌。
饭小鱼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无法出声,只能更紧地、更紧地抱住怀里这具越来越轻、越来越冷的小小身体。
“姐姐……人只要活着……就一定还有……别的选择?”
“你是……?”
异能者。
“我能听到一点你的想法。”
小孩的回答揭示了自己的身份。
“三年前那场大火……让我们这些生死都无法自己掌控的人有机会逃离,我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多了。”也许是因为弥留之际,小孩喃喃着说了很多话,“前段时间我也有机会见到了顾茗……她和传言中不一样,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饭小鱼不可置信,异能者怎么可能被感染?
“那怎么会……”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就能留住那一点点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以后我慢慢听你说,顾茗一定有办法救你,我带你去找她。”
“……是抑制剂。”
她将脸埋进小女孩散发着灰尘和血腥气的头发里,斗篷宽大的兜帽落下,将她们两人彻底与这冰冷残酷的世界隔绝。
“姐姐……没用的,别费心了……我没有时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却还在这时安慰着饭小鱼,“不怕……你真是一个很好的人,真希望……我们有机会一起玩……幸好我没有变成怪物,不会伤害到你。”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怀里那微弱的起伏,终于彻底停止了。
饭小鱼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冰雪封冻的雕像。
怀抱里的重量还在,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迹象,只剩下一片冰凉、僵硬的沉重。
废墟外,风雪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寂静。
终于,那小小的胸膛,再也没有了起伏。
紧握着竹蜻蜓的小手,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缓缓地、无声地垂落下来,轻轻搭在包裹着她的、那件破旧斗篷的褶皱里。
那只泛黄的竹蜻蜓,依旧静静地躺在小小的掌心,翅膀微微倾斜,指向头顶那个巨大的、透出永恒铅灰色天光的破洞。
饭小鱼维持着怀抱的姿势,像一尊在绝望中凝固的冰雕。
这时饭小鱼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当然……当然可以。”
只不过又晚了一步。
饭小鱼甚至来不及去了解。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呢?
小秋如此。
这位妹妹也是,饭小鱼甚至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斗篷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却隔绝不了怀里那彻骨的冰冷,以及那冰冷无声传递的、沉甸甸的死亡重量。
废墟里死寂一片,连风声都似乎停止了呜咽。
只有那只躺在冰冷小手里的竹蜻蜓,在从屋顶破洞飘落的、细微的雪尘中,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它指向的铅灰色天空深处,那个小女孩永远无法等到的、金色的日出,也永远不会到来。
“那……我也想看看日出。”小鱼喃喃着,看着逐渐亮起的天边,自嘲沙哑的笑声随着她起身时布料摩擦的声音一同出现。
“我在纠结什么……?”
“我,要……”
「那就找一个能让自己轻松些的方式,哪怕是放弃生命。」
辛格特最后的话再一次萦绕在饭小鱼脑海。
饭小鱼想要的也许内心已经清楚。
也许她想要的只是一份疼痛……
一份普通人能感受到了的疼痛。
哪怕是放弃生命?
哪怕是放弃生命。
一个认可自己的机会。
她找不到。
饭小鱼害怕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从一开始很多事她都习惯一个人独自面对。
尽管是被迫的。
唯独让她害怕的,是短暂地出现在她生命里的,足以改变她的一部分。
轻而易举的打破了好不容易堆叠起来的习惯。
只剩下她。
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来学会分别。
只是她现在不想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