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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按摩颇有一套,很快地我身体放松下来,头脑也变得清醒,我想起过去一个月绮罗为我翻阅医书、诊疗热症、刮痧去暑、按摩消乏、整治饭菜、特制腰刀……

一件件一桩桩,都尤在眼前。

从小到大,长到二十五岁,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切实关怀——似这回来围场,皇太后都中了暑,我都未觉出什么不适。可见绮罗的法子卓有成效,我的身体变好了。这按民间的说法就是绮罗“旺”我、利益我、能补我不足,跟我的婚姻属于“天赐良缘”,是桩好婚。偏皇阿玛容不得——呃,容不得?嫉妒?

我被自己思想唬了一跳,却忍不住往细里想:前岁腊月我在陶家庄发现绮罗装傻,是不是也是气急败坏,觉得绮罗眼瞎,竟然白放着我这个皇子阿哥不爱,惦记着年羹尧、徐本、张廷玉之流,决意让绮罗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皇阿玛现借赐粉骂绮罗不识好歹、逃避进宫,贬低我不是良配,诸如种种,跟我当初有什么两样?

当初我就是嫉妒年羹尧、徐本、张廷玉能得绮罗青眼,所以再是出乎意料、难以置信,那也是皇阿玛嫉妒,嫉妒我有幸娶到绮罗,跟绮罗两情相悦,恩爱无间!

皇阿玛当下走的是我曾经的老路。而曾经的我,就是个笑话。

或许相看举子是绮罗的主意,但物色相亲对象年羹尧、徐本、张廷玉则完全是绮礼的决定。绮罗对他们的一点好感都源自于对绮礼的信任,并不是对他们有情。随着大选指婚给我,绮罗说放也就放下了。由此我的每一次提及,深究不放,除了显得我气量狭小,爱翻旧账外,还事与愿违地成了对年羹尧、张廷玉、徐本的认可和抬举,给绮罗一种他们德才兼备,能跟我相提并论的错觉,得不偿失。

嗯?我反应过来:皇阿玛跟我这个儿子比待妇人温柔体贴,知情识趣?

皇阿玛雄才大略,原不是我能——不说我了,即便太子,也算僭越,会被敲打。皇阿玛一贯信奉理学“存天理,灭人欲”,早前没少引孔子“君子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教导我兄弟不要耽于女色,不要逞强斗狠,又说他已经过了“色斗”的年岁,要——我心里一动:皇阿玛觉得自己上了年岁,以为绮罗不想进宫是“月里嫦娥爱少年”,嫌他老衰?

皇阿玛年近五旬,身体强健,御内不倦,去岁才添了十八弟胤衸,现后宫庶妃高氏又有了身孕。皇阿玛忽然这么想,这是多在意绮罗不愿进宫伴驾,刨根究底?

皇阿玛没查到太白楼相亲——当日绮罗乔装成一个黑胖子,确实很难辨认,我也是打声音认出。

皇阿玛放我身边的眼线多半不通音律。

皇阿玛能查到的是——选秀伊始,郭络罗家老太太和宜妃属意将绮罗指给老八为侧福晋。绮罗进宫参选循规蹈矩,十分安分,也可以解为对老八有情——所以绮罗还是想过嫁给老八?

不自觉地我搂紧了绮罗的腰……

老八,我兄弟里就数他温柔体恤,待人和气。对绮罗也好,每回见面都叫她“绮罗妹妹”,给她金瓜子,去岁围场,才刚当上内务府总管就利用职权给绮罗送了许多的吃用——我忽然想到这事老八虽说做得隐蔽,绮罗春花也没对外声张,富察来时还帮着遮掩,但内务府直属皇阿玛,官员多是皇阿玛的心腹眼线。老八初担大任,皇阿玛少不了考察,而被撤职的索额图跟老大明珠一系死对头,会帮着太子盯死老八,所以皇阿玛一定会知道老八给兄弟送东西都还要根据亲疏远近分三六九等,给绮罗一个人的吃用尤在拖家带口的兄弟们之上——想必皇阿玛就此认定老八和绮罗有私。

原来皇阿玛谕旨内务府特制宫粉当着天下人的面赏给绮罗比的是去岁围场老八悄摸使心腹太监秦柱儿给绮罗送吃用。皇阿玛将绮罗不愿意进宫伴驾归结为老八。那老八真是——冤枉吗?

从绮罗太白楼相亲和最后嫁给我的结果来看,确实有一点。可从选秀时老八没跟十四弟一般明确表态不娶和绮罗除了那个未完工的荷包外再没出其他幺蛾子,一直留到最后看,确很似两情相悦,私定终身。最后没成,只是老八没有能说服绮霞答应而已。

呵,老八温柔体恤,待人和气,结果连个绮霞都降不住,喜欢的妇人都娶不进门。所以皇阿玛展示至高无上、言出法随,嘲讽绮罗所托非人,老八对她始乱终弃,以至于没着没落,嫁给了我——我愣住:皇阿玛眼里我比不上老八?

我不忿。

不说老八那手狗爬摆不到人前,就说老八夫纲不振,内治不修,受绮霞挟制,不敢纳妾,至今没得一儿半女,无能之至。对比我,前岁大选想娶绮罗,还不是家来跟琴雅一提——我想到皇阿玛现抬举琴雅,满心苦涩:皇阿玛细查过我和琴雅,不以为我比老八会治家。绮霞嫉妒,琴雅贤良,完全是因为绮霞家世出身比琴雅高,后宫朝堂都能予老八极大助力,能得老八礼让。琴雅若得绮霞的能量底气,就会是另一个绮霞,而我也会跟老八礼让绮霞一样礼让琴雅,抛弃绮罗。

无可否认,皇阿玛目光如炬,琴雅确不是外表看起来的贤德。琴雅嫉妒绮罗,屡番想害她性命——我气馁:原来我早就是我自己都厌弃的“俱内”!

甚至于,绮罗也这么想。南巡时我跟她一提孩子,立就一反常态地笼络曹頞,筹谋将孩子送进宫去养育。过去两天,对于我裁她的冰给弘晖,也是不哭不闹,自行解决。

我要是如皇阿玛所愿,就此冷落她,绮罗大概也不会有太多伤感,依旧是跟现在一样该吃吃,该睡睡,涂脂抹粉洗澡纳凉一样都不耽误,照样闲适——绮罗原不全身心地信赖我,自然也不会身心俱疲地以我背叛抛弃为苦。

绮罗的信任——感受着绮罗落在我肩膀上一下又一下的力道,我无言苦笑:就绮罗那心眼子,哪儿是一杯茶,几句好话,就能给的?这不,这就倒退回到了从前。绮罗现还愿意敷衍我,是畏惧琴雅治她,犹需要我的庇护,再还能给琴雅添点堵。

绮罗睚眦必报,原不是什么忍耐脾性。月初,看我面子替弘晖做肚兜跟琴雅修好的想法已荡然无存。

一想到过去半年的心血就此付之流水,我越觉愤懑。

我是没本事,不及老八能干,还跟他一般惧内,但就算如此,我一个皇子,怎么就配不上绮罗了?

我八旗大选,原不是秦淮河选花魁,看重容貌才华。大选首重的是家世门第。比如诺敏,刁蛮无理,草包一个,惹是生非,没一点好,可还不是早早就封了和硕格格,预定为我兄弟嫡福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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