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觉得自己沉在很深的水底,不受控制地随波逐流了很久。
忽然,有一束光从头顶照了下来,摇摇晃晃的,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他想浮上去,四肢却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也动不了。
后来有一双手抓住了他,那双手不大,却很稳,手指修长而有力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水底捞了上来。
沈凡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木质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气味,环视一周,沈凡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不算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全身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样。
“沈大哥?”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沙哑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倦。
沈凡偏过头,看见一个少年人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黑蓝色的短发凌乱,瞳孔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应该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沈凡盯着那张脸,记忆骤然回笼,哗啦啦地涌了回来——比赛、红雾、朝他扑来的身影、以及那个像是失去了全世界一样的表情。
“……唐三?”沈凡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在。”唐三的声音有些发抖,眼底的疲惫一瞬间被点亮了,有光从那些血丝底下透出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凡,担心从他的话语中满溢出来,“你觉得怎么样?身体还疼不疼?饿不饿?断了的经脉虽然在你昏迷的三天都已经接上了,但还得静养,我给你端些水——”
“等会儿,等会儿......”沈凡连忙打断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唐三立刻伸手扶他。
沈凡没有拒绝,借着唐三的力气,他靠在床头上,揉了揉太阳穴,把唐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经脉断了,但已经接上,还昏了三天......吗?
“我的经脉怎么断的?”沈凡疑惑。
“沈大哥依赖头骨的技能太过逞强,使用的魂力超出了身体的承受范围,经脉被无处可去的魂力割断了。”唐三为他解释。
“......那谁帮我接的经脉?”
唐三顿了一下,“……我。”
沈凡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他打量了一圈四周——一间不大的木屋,陈设简单,窗外的光线很亮,能看见几棵老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
“这是哪儿?”沈凡问,“史莱克学院?”
唐三的表情木了一下,“……不是。”他垂下眼睛,缓缓道,“这是天斗城附近的一个村子,我们暂时住在这里。”
沈凡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们?”他顿了顿,觉得唐三的话奇怪,他疑惑地看着唐三,“为什么是我们?不如说,我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我受伤了应该由武魂殿来救治,怎么是你?”
唐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因为我不让。”他说。
沈凡愣住了。
“武魂殿确实想把你带回去治疗,”唐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我不同意,我不想让你再回武魂殿。”
沈凡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昏迷着,武魂殿的人想把他带回去治疗,但唐三硬是把他从武魂殿的手里抢了过来,是这个意思么?
但——
“为什么?你...凭什么?”沈凡的声音有些发紧,话语中显露的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情绪。
唐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用那双委屈又夹杂着疲惫的双眼看着沈凡,目光里有太多沈凡看不懂的东西。
沈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叹了口气移开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些不知名的东西在缓缓流转,温温热热的,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也不想多想。
“成呗。”沈凡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勉强的、近乎认命的随意,“反正我现在也不怎么能动弹,先这么待着吧。”
唐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沈凡闭上眼,正准备再睡一会儿,脑中忽然闪过唐三刚才的话里一个奇怪的细节。
他睁开眼,“你刚才说,我晕了几天?”
“三天。”
“这三天你一直在这儿?”
唐三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凡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温温热热的东西好像扩散了一些,漫到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你有好好睡觉吗?”沈凡问。
唐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不困,还是你的身体重要一些。”怕沈凡担心又解释了一句,“我有打坐修炼代替睡觉,没关系的。”
沈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也就错过了唐三在确认他睡着之后,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侧的被褥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微微发抖。同样,也错过了那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颤抖的呼吸。
唐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沈凡靠在床头合着眼小憩,而唐三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三天以来第一次入眠,一只手还搭在沈凡的手腕上,像是怕人跑了一样。
唐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半晌,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在这个破旧的小院上,照在那头卧在院子里打盹的紫霆狮身上,照在唐昊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他哼了一声,喃喃,“这固执劲儿真是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沈凡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屋里没有唐三。
倒是有一头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儿带点紫的狮子趴在他脚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立刻抬起头,绛紫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尾巴在床沿上扫了两下。
沈凡觉得这狮子有些眼熟,但想了半晌愣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干脆放弃了,问了句,“你主人呢?”沈凡的声音还有些哑。
紫霆狮当然不会说话,只是把脑袋搁上床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沈凡下意识地挠了挠它的耳朵后面,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门被推开了。
唐三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他醒了,加快了脚步,语气欣喜,“饿了吧?刚好趁热喝。”
沈凡接过粥,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他,“刚才去哪儿了?”
“在院子里和爸爸说几句话,顺便熬粥。”唐三在他床边坐下,随口回应。
沈凡低头喝了两口粥,余光瞥见为自己收拾需要换洗衣物的唐三,忽然停下动作,把碗放到一边。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唐三的眼睛。这道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刚醒来时的茫然,不是被照顾时的随意,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审视的注视,直把唐三看得窘迫起来。
“沈大哥?”
“唐三。”沈凡开口,“我们之前见过么?我指的是,比赛之前?”
唐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答案——见过啊,当然见过,从诺丁学院到史莱克学院、食堂、后山、训练场,两年又两年,每一天都在见面啊。
但不太对,沈凡的语气不太对。
这不像是在和他开什么无聊的玩笑,更像是一个理智的、清醒的人,在发现了某个逻辑上的矛盾之后,试图求证的语气。
“什么?”唐三的声音有些发干,“沈大哥,你在说什么?”
沈凡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看着唐三,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但没有心虚,没有闪躲,他是在认真询问,不是装出来同他开玩笑。
沈凡收回目光,靠在床头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敲了两下,“你似乎跟我十分熟悉。”沈凡说,语气平平的,“你对我太好了,甚至不顾武魂殿的阻拦,把我从武魂殿带了出来。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困惑,“我似乎认识你没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