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说不出话，许久他才在沈凡的目光中干笑几声，声音发颤，“沈大哥，这个玩笑不好笑。”

唐三的表情难看至极——看来自己去天斗城那两年、失去记忆的两年，真的是加入了史莱克学院，和唐三他们在一起。

沈凡想着，生出一些愧疚，决定给唐三解释情况，“我少了两年的记忆，是受伤造成的后遗症之一。所以如果我把和你们相处的日子忘记了，我、很抱歉。”

唐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反驳，说不对，怎么可能只有两年。但看着沈凡愧疚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又沉默地合上了。

没得到回应，沈凡转过头看着唐三的眼睛，“唐三？”

唐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他设想过很多种和沈凡重逢的场景——设想过沈凡为了推开他而变得冷漠，设想过沈凡和武魂殿做了交易不得已背叛学院，设想过沈凡为了不再被他纠缠而干脆躲着他，但唯独没有设想过沈凡会失忆。

“那沈大哥……还记得多少？”唐三的声音干哑，带着最后一丝期望。

沈凡不忍心，便将自己的记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从小在武魂殿长大，十六岁赌气离开前往天斗城，再到被舅舅萧迟救醒。他说着，看见唐三的表情从诧异、不解，渐渐变成震惊和愤怒。

沈凡不解地歪了歪头，还没等问出口，唐三急切地反驳，“不对！沈大哥不是在武魂殿长大的！沈大哥是被老师收养，从小在诺丁——”

话音未落，沈凡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像是被迎头痛击一般捂住了脑袋，浑身颤抖，低声闷哼，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唐三吓了一跳，连忙倒水送到他嘴边，“沈大哥！”

沈凡接过水一饮而尽，过了许久，脸色才渐渐恢复正常。他长舒一口气，抬眸看向唐三，语气有些茫然，“抱歉，不知怎么突然头疼，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唐三不吭声了——沈凡不是失忆。

沈凡的记忆是完整的、连续的、逻辑自洽的。从武魂殿到天斗城再到被带回武魂殿，每一段都严丝合缝，在那条时间线里，唐三第一次出现是在比赛的赛场上，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位置。

不是他不记得了，而是在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他也没有史莱克学院，他们的存在被从记忆中删除了——就好似他脑子里的记忆，被人换过了一般。如果被刻意唤醒还会头痛欲裂，甚至为了让他能自圆其说、避免碰到曾经的熟人时露出破绽，篡改者还特意留出了两年的空白时间。

……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唐三？”沈凡的声音把他从翻涌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唐三抬起头，看着沈凡的脸，沉默了许久，终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缓缓开口，“没错。沈大哥确实在两年前加入了史莱克学院，和我们成为了队友，后来又突然离开，我们一直在找你。”

沈凡的表情松弛下来，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靠在床头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敲了两下，似乎在消化这些话。

“两年前。”他重复了一遍，“我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唐三垂下眼睛，回忆着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一天，“某一天的修炼结束，你把我拉过去谈话，说自己要离开学院，我求你不要走，你却突然打晕我，留了张字条就离开了。”

沈凡的手顿了一下。

“打晕你？”他的语气有些微妙，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嗯。”唐三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抬眸看向他的眸子却有着一丝丝抱怨，“下手挺重的，我的脖子痛了很久。”

沈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而自己也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咳……”沈凡窘迫的咳了一声，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我是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吗？”

唐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理由，沈凡的自卑、碎裂的自尊心他都瞧在眼里。但在现在沈凡的记忆线中，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武魂缺陷，它变成了一个很快就能养好的后遗症。没有了桎梏，自然也不存在自卑——这是不正是他和老师一直所期望的吗？

脑海里的两个小人打了起来，一个说着“当然要告诉沈大哥真相！谎言一旦说出，可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另一个则不赞同地摇头，“说出真相再让沈大哥崩溃一次？你就不怕他跑第二次？这次幸运被找到了，下次呢？真的还能找到他吗？”

唐三的呼吸颤抖起来，他害怕，害怕真的会再找不到沈凡，所以纠结再三，他摇了摇头，表情平静，“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讨厌我才走的吧。”

“哦？”沈凡让他这句话给逗乐了，他能看出来唐三应该是知道他离开的理由，只是不想说罢了，他也没有想刁难唐三去说不想说的事情，既然唐三随口编了个谎，他也不介意和他开两句玩笑。

沈凡调侃，“我倒觉得我应该蛮喜欢你的，毕竟都送了一条能保护你的脚链不是吗？”

唐三一愣，眸中闪光，“沈大哥记得脚链的事情？！”

“两年间的事情不记得。”沈凡说，“脚链之前我让月长老帮我拿回来的，你忘了？”

“哦......”原来是指这件事。

“我能感受出来这脚链里面用于护身的魂力是我的，既然我送过你这个，那想来我不会讨厌你。”

沈凡看着唐三瞬间耷拉下去、显得失落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斗魂场上的唐三是一把出鞘的刀，狠、快、不留余地，让人脊背发凉。

而现在坐在他床边的唐三，说起“下手挺重的”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带着一丝抱怨，像是被抢了糖的小孩在跟大人告状。

沈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对方还挺可爱的那种想笑。斗魂场上的修罗下了场原来是这样子的——会委屈，会抱怨，会因为被人打晕了而记仇。

“嗯？你笑什么？”唐三抬起头，正好撞上沈凡弯起的嘴角，愣了一下。

“没什么。”沈凡把笑意压下去，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就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和比赛的时候差别挺大的。”

唐三不解地皱眉，“差别？”

沈凡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唐三，看着他那双因为照顾了自己三天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好几天没合眼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依然年轻得过分的脸。

确实是个才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啊，沈凡在心里想，这个少年人守在他的床边好几天，不休不眠，端粥倒水，被问起往事还要编瞎话。

沈凡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还有点疼。

他看着唐三的脸，不知怎的就抬起了手。

唐三看见沈凡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拦，他只是愣了一瞬，然后像是做过很多次那样自然而然地偏过头，把脸颊更贴合地蹭进了沈凡的掌心。动作太过流畅了，以至于像是一种刻在身体里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不知何时形成的习惯有些不对。

沈凡的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唐三把脸埋在了他的掌心里的样子，安安静静的，把全部的重量都交了过来——沉甸甸的，温热的，带着一种沈凡说不清的、让人心口泛出痒意的东西。

沈凡的手指动了一下，指腹在唐三的颧骨上轻轻划过。唐三自然地微微侧头，让那只手更好地贴着自己的脸，同时抬起眼皮看向沈凡。

那暗色的瞳孔里有血丝，有疲倦，但在这一刻，它们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丢而复得的东西。

唐三没有抬手，他没有去握沈凡的手腕，没有去拉他的手指，没有任何想要让这只手离开的意图。他就只是把脸贴在沈凡的掌心里，安静地、坦然地看着他，好像这件事本该如此，好像他已经等了很久。

沈凡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不记得唐三了，也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但唐三把脸蹭进他掌心的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沈凡觉得——也许唐三已经习惯了。

是因为在他忘记的时间里，这个动作发生过很多次吗？多到变成了一种本能，多到唐三不需要思考就会这样做，多到沈凡自己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吗？到底是怎样的关系才能......

“嗷呜——”

就当沈凡正在凌乱的思考时，被两人无视了很久的紫霆狮从床尾站了起来，把大脑袋从两人中间硬生生挤了进去。它看看沈凡，又看看唐三，绛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语，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不满的呜咽，像是在说“你们够了，没看见我还在吗”。

沈凡被吓了一跳，垂眸，看清钻进两人间的狮子时，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连忙把手收回，咳了声，清了清嗓子，而后把手藏到被子底下，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唐三则淡淡的垂眸，看向正在拱自己手的紫霆狮，无言许久后收回了视线——刚才应该把沈大哥的手抓住的。

紫霆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才是这里最正常的那个。它把下巴搁上床沿，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尾巴在床沿上扫了两下。

唐三一手抱起沈凡换下来的衣服，一手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粥，站起身，淡淡道，“我去热粥。”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紫霆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来看着沈凡，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息。

不知为何，沈凡竟然被这头魂兽看得心虚，藏进被子底下不住地轻轻摩挲——指尖还残留着那人脸颊的温度。

......刚刚有这么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