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南边吃饭边听着赵斯年的介绍。
“我升至七年级那年,正谋划着高阶四年选杨玉鸾老师作为导师,那时候青璇一年级刚入学,勉勉强强满六岁。已经……快十二年了。”
夏青璇从旁补充:“报道那天,赵师兄一直把我送到寝室,还带我熟悉了书院。”
朱丹绯大笑着:“我猜青璇小时候肯定有很多师兄师姐抢着关照,我要在你们学校,也会想要亲近她。”
“她……不欢迎这些。”
林慕南看了一眼夏青璇侧影,娉娉袅袅。
“咱们六岁时候那么有戒备心的吗?”朱丹绯看向庞今古,转而又对夏青璇说,“你家的安全教育很奏效嘛。”
赵斯年说:“青璇生活能力很强。”
初见后一连几天,赵斯年都主动找过夏青璇,想要提供些帮助,都被致谢并婉拒了,以致于虽然愿意亲近,但是在校五年,他跟夏青璇根本没有多少交集,后来十年学制完整结束,跟着杨玉鸾在研究院做研究生,就更不怎么接触了。
长大后再见是在两年前,那时候小姑娘已至及笄,亭亭玉立了。
夏青璇低头吃着饭,被提及了就陪笑,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起身收敛餐盒,说:“我带着小点心,一会儿拿来备着,谁有需要就添个下午茶。慕南,你想跟丹绯她们聊聊天,还是再跟我随便走走?”来取用过的餐盒时,低头俯瞰着,夏青璇特意地征求意见。
“你去吧,垃圾给我,我扔去桶里,再试试手铲。”
“午休时间,歇一会儿吧。”
“没事。”
“那你先洒点儿水,土太干了。”
和夏青璇一道走出几米,然后分岔至不远处的大垃圾桶,扔掉一大袋被拆散的餐盒,去寻看夏青璇的背影,对方回头远远地挥了挥手。
工地生活确实简陋,饭菜制作不会很精细,但这样的一餐饭,寻遍迄今生涯,也属特别。
夏青璇不太可能因为爱吃油泼香椿芽而将它整份地分走,也很难说是随机这么操作了,两年来共餐次数不少,但并没遇上这道食材。
林慕南想起了千年的归门谷神祭和春兰花会。
受唐幽人委托带归晚去接触同龄的小朋友,所以宴席结束后,林慕南帮小姑娘在“才艺接龙”机上报名表演,又陪着完成了一次四手联弹。
走下台后,他不厌其烦地做着小姑娘的思想工作:“用不着什么都尝试,也做不到。就好比,我一直不爱吃秋葵、香椿,不喜欢博.彩游戏,从来没有人建议我克服过。很多时候,我们尽可以凭想象去做好恶判断。但是交朋友这种事,它很重要,值得去试试,而且值得多试几次,我不希望你随口就说不喜欢……”
那时候,给儿童幻乐场配套服务的休闲卡座里,夏青璇拿着大厚涂鸦册安静记谱,后来还给记下的曲子填了词,叫《春社》,初次见面时献给了雷修。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
那些抱守分寸的人,确实不会那么迎合,但常是细心而真诚的……
曾经沥炟天路施工中发现古迹,林慕南因此真实体验过正规的田野考古,只是那时候搞沟通协调甚至搞后勤都要多于动手去干活,直到这时才有意识地想要夯实一名考古工作者的基本功。
听从夏青璇的建议喷了层水,依照方才比划的记忆,以及些微的经验,手铲倾斜四十五度,探出八成手臂长度往近前搂一层浮土,反复把试,夏青璇回来时,林慕南已经有了些手感。
“这里有抹茶饼、桃花酥、巧克力曲奇什么的,没吃饱的过来拿,吃饱了喝点儿水。”夏青璇敞开帆布袋口任人自取,放下袋子后拿了瓶青提茉莉花果茶到林慕南跟前蹲下来。
林慕南突然“嘶”了一声。
“戳到手了?”夏青璇猛地蹲到底,下意识看林慕南脸孔,只见其凝滞表情刹那即逝,又往他手上去瞧,林慕南左腕搭在膝头,右手执铲戳地,顿了不一会儿又恢复划拉着地皮,铲子尖下露出了截线绳。
“蚯蚓。”林慕南说。
夏青璇先头在关注林慕南,第二眼才认出从铲子尖下漏出来的是条红褐色的蚯蚓。
“还真的是。扒拉出来扔别处去吧,待在这影响作业。”夏青璇笑了笑,来接手铲,“我来吧。”
林慕南顺势把手铲交了出去。
另几个伙伴围拢上来。
腴原大榕树路的蛇,吉祥赌坊配套水吧里的火玫瑰蜘蛛,误闯进灯罩里的小壁虎,用消防烟雾弹刺激烟感器强制突破婀芃沥央分殿门禁那次牺牲掉的老鼠,还有曲屋五号那缸工作学习前尽可能去看上一眼的鱼,以及匿名资助的流浪狗……夏青璇对鸟兽虫鱼似乎有天然的兴趣和悲悯,但是又不够热情。
不是完全的冷漠,是只给有限的关注。就像遥远夏文华的哲学概念,既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又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十七宗门似乎也在试图养育这样处事的人。
夏青璇把蚯蚓周边的土挖得七七八八,伸手把它从泥土里扯了出来,用手铲端着,准备转移到坑外。
庞今古说:“别扔!”
“怎么?”
“咱们拿它去钓鱼吧?山脚那河,有条石头缝下,一定有鱼。”
朱丹绯有些兴奋,有犯嘀咕:“哪儿弄鱼竿去啊!”
“找截铁丝就行。”
夏青璇没有反对。
林慕南也欣然跟去了庞今古声称的一定有鱼的石缝。
小河从砂石和青苔上流过,遇到大的石头左右分流,然后重合一处,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