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上飞下来一只拖着长长尾羽的小鸟,不怕人似地,落在假山上冲着颜瑛和裴潇叽叽喳喳了一阵,又振翅掠过玉兰枝头,直入云霄。
“这喜鹊应是到了年纪的。”裴潇说。
颜瑛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你如何看出?”
裴潇回眸望向她,嘴角含笑:“因为它既懂事,也晓得识趣了。”
颜瑛反应过来,抿了唇,无语失笑。
“我来吧。”她伸手要去扶他的轮椅。
裴潇止住了她。“倒不是怕你在这平地上费力,”他说,“只是我先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言罢,他便侧眼向冯春递了个眼神,后者即会意地小跑而去,颜瑛遥遥看着,却见那小厮从月门外捧进来一根长长的木条,颇有些形制。
她旋即认出来那是根拐杖,待冯春近前,杖身上雕刻着的莲花和石榴等纹饰也随之一览无遗。
颜瑛转过目光看着裴潇。
“可觉得这式样还好么?”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问着茶饭浓淡。
颜瑛看着他伸出右手去接过了那拐杖,又把左手递给冯春搀扶住,就这么极突然地,借着支撑使力站了起来。
她愣了一瞬,连忙上前扶住他右边胳膊,眼睛紧紧盯着他掩在衣袍下的一双腿,几乎忘了呼吸。
“别担心。”裴潇空出左手,回过来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看,我能站稳。”
颜瑛磕绊着倒吸了一口气。
“几时的事?”她扬起脸问他,眼中泛着水泽。
“也不曾仔细记得时候。”裴潇带着笑,抬指温柔抹去她眼角泪花,说道,“但我要来娶你,大好的日子,总还是想能夫妻并行。或是我这人执念太深,某日里老天爷看不下去,就许我这般了。”
颜瑛攥紧了他的袖子。
裴潇把拐杖换到了左边撑着。“莲姑,”他说,“你陪我走一走吧。”
冯春早已悄悄退了下去,颜瑛也不去寻,闻言,即又把身子朝裴潇挨近了些,说道:“弗要操之过急,倘觉脚下有不稳当时尽管撑着我。”
裴潇笑道:“我身子沉,却怕把你压坏了。”
颜瑛顺手拍了他一下:“听大夫的话。”
两个人相视莞尔,于是并着肩,慢慢沿石径散步。
这般默默走了片刻,颜瑛觉得掌心有些发热,她的手挽在裴潇的胳膊里,隔着两层衣衫的肌肤之距,恰如那日药室后院的相拥。
她勉强压住又有些不太正常的心跳。
“我不曾想到,那时你还肯留着它。”裴潇忽然开了口。
颜瑛抬眸,望见他侧脸泛着笑。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串平安珠,赧然了一瞬,偏开目光:“你看见便看见了,何必非要别人说明白。”
裴潇拄着拐杖又迈出一步:“你果然是个吝啬的,明知我想听什么,偏不肯说。”
颜瑛忍俊不禁,故作肃然:“我留了便留了,你不许明知故问。”
“颜大夫好生霸道。”他回眸含笑看她,“看来往后在你手下讨生活,我可算是栽了。”
“裴翰林可悔?”她亦笑问。
裴潇自然地就着右手牵住了她:“我已后悔过一次,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岔子,依我之见,婚期是越早越好,不过还需问问你如何作想?”
颜瑛脸红红地盯了会被他牵起的手,少顷,慢慢屈指回握住。
“你看的日子在什么时候?”她拂掉落在他肩头的花瓣,轻问。
“六月十五。”裴潇立刻说道,“雪君下个月出阁去广州,正好先为她送完嫁。”他神色认真地将她看着,“虽算下来时间已不足三月,是急了些,但你放心,府里该准备的一样不会少。对了,还有你的嫁衣——”
他说到这里,垂目微笑,耳根渗出红:“我这两日画了几张图,待会你正好顺便看看可有喜欢的。”
颜瑛想起之前颜瑾说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裴潇愕然。
颜瑛摇首:“没有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般模样有些新奇。”
裴潇扬眉,了然叹气:“既叫你发现,也只好随你笑话了。”
颜瑛哄他道:“我不笑话你。”顿了顿,她又说,“这个日子挺好。”
裴潇眼中一亮,牵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我全想了一遍,你家或许只来不及准备婚礼上要发的桂花糖,这些你告诉他们也都不必操心,之前府里给三姐准备的时候我已有了些考虑。”
颜瑛不料他早早已连这样琐碎费功夫的事情也想到了,怔了怔。
“莲姑。”裴潇唤她。
“嗯?”
裴潇弯起唇角:“莲姑。”
“怎么?”颜瑛失笑。
“没什么。”他说,“想多唤你两声。”
风把颜瑛垂在脑后的发带拂到了身前,裴潇伸手替她拨开,口中说道:“以后,再也不必忍耐了。”
发带轻擦过耳廓,带起一股热辣的烫意,颜瑛有些不好意思被他瞧着,又扶着他继续往前走,忙乱中想起一事,因问道:“对了,我听说这次四公子去广州送嫁,你打算让他留在那里学习经商之道?”
“你称他静之或四郎便是。”裴潇说。
颜瑛抿着嘴没作声。
他看了她一眼,笑叹道:“好吧,等成亲后再改口。”
“我的确是这样安排。”裴潇说,“他原本便不喜做官喜经商,况且偌大一家,也不能只寄托于朝堂富贵,时势多变,焉知来日。他既下了决心,此番正好顺道去历练历练,日后外面有些事我也可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