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颜瑛唤了她一声,“瑾姐应是已在路上了。”
李月芝似是浅浅点了下头,她放下手坐直了身子,就着掌中的锦帕在眼角按了按,又按了按。
“这些个时辰我好像都在做梦。”李月芝朝胸中深深压下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沾湿的眼帘,向她轻道,“裴翰林是对的,你应该早些从这弄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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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瑾猛地被门槛绊了一下。
红芙和秋霜连忙左右将她拽住,她定了定神,忍住脚尖传来的阵阵剧痛,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问道:“可是祖翁的情况有些糟糕?”
红芙不好作答。
颜瑾见她模样为难,心下不免更感奇怪:若不是为此,姐姐为何寻我先去她那里和奶奶一起说话?难道……祖父病重之际,想把过继嗣孙的事定了,郭姨娘那里却又有意见?
她这般想着,不多时便行至颜瑛屋前,候在外头的小燕方忙忙通报出声,她已径直跨了进去。
“奶奶?”颜瑾踅到李月芝和颜瑛面前,把眼盯着自己的母亲,“你老人家如何哭了?”
随后她望向颜瑛:“姐姐,可是祖父病危,家里因嗣孙之事闹起来?爹他如何说?”
不待颜瑛搭话,李月芝已平静了容色,出声说道:“没有。”
“你祖父情况是不大好,现在人还昏迷着。”她说,“我们正在商量,要把莲姑和裴翰林的婚期提前。”
颜瑾闻言,稍松了口气,旋后回道:“这样也好。裴翰林的身份不同,若他和姐姐的婚期拖得久了,待他身子休养好些被皇上召回了京,后日只怕又多曲折。”
“那奶奶对过继嗣子之事是如何打算?”她又问。
李月芝愣了一下,她不由朝颜瑛看了眼。
而颜瑛看上去却好像并不诧异颜瑾的反应,她没有出声。
李月芝顿了顿,委婉向女儿劝道:“瑾姐,你匆匆赶来家,还是应当先过问你祖父的康健。”
颜瑾微滞。
“……我是,因先前奶奶已说了祖翁的情况不好。”她喉咙里有些艰涩。
“瑾姐的考虑也并非没有道理。”颜瑛接过话,说道,“奶奶,走在外面的人皆似模似样,但关起门来,还是自家人最明白自家人。瑾姐的意思,是担心你日后因过继嗣子一事与有些人不好相处。”
颜瑾的眼圈有些发红。
李月芝心中涌起苦涩,她已定了出家之愿,但此时又怎好提及?于是只得转开话题:“子朝陪你一道回来的么?”
颜瑾脸色微变,一时更说不出话来。
还是秋霜在旁边忍不住,插过话道:“昨晚姑爷不知去了哪里,小姐就是为了寻他,所以耽误了这些时候才来家。”
颜瑾低下脸。
李月芝似乎是愣住了,她伸手扶着椅臂,只是定定把颜瑾望着。
颜瑛一把将颜瑾扯转身子面对着自己:“我问你,你还想不想跟那个枇杷叶面孔的东西过日子?”
颜瑾眉眼才动,李月芝已受惊似地弹身站起:“不行,好好的女儿家,若是失了婚,日后如何见人?”
她脸色苍白地抓过颜瑾的手,紧紧握着:“虽是我有眼无珠,给你选错了人,但戚府至少还是体面人家,日后又有你姐姐在裴家对你遥相照顾,戚廷晖他就算再如何,也不过就是纳两个妾回来,只要你这个正头娘子履好本分,他是挑不出你什么来的。但你若被他休弃了——”
“奶奶。”颜瑛道,“我朝亦有律言:‘若夫妻不相和谐,而两愿离者,不坐。’”
“我不知什么有律言!”李月芝忽地喊出了声,一张瓜子脸又涨得通红,“我只晓得你娘出不去颜家,外面那些失了婚的女人也进不去她们的娘家!”
颜瑛蓦地顿住。
李月芝的泪水顺着眼角不断往下滚落,口中不停:“你们才吃过多少年饭?你又才刚为自己说了多久日子的话?便是两愿相离,在世人眼中那女子也是同休弃无异,瑾姐离了夫家又回不了娘家,能去何处寄居?便是你能接济她一辈子,她这生也是完了。”
颜瑛望着她,呼吸起伏,半晌没有出声。
颜瑾张了张嘴,片刻,才轻若蚊蚋地说道:“我想,我可以做个匠师。”
“那你便从我尸体上踩过去!”李月芝猛地回首吼道,原本通红的一张脸此时又变得没了血色。
颜瑾和颜瑛双双愣住。
这是她们将近二十年的岁月里,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李月芝。
近乎疯狂。
也近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