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瑛开口唤了声“祖母”后,便再没了话。
她望向门户洞开的屋室,听见颜同文的声音从里面时高时低地飘来,忽然想起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年幼,以至于连“筒衣”都未能做到。
现在她祖父颜老爷谢了世,她却已经到了应该装作伤心的年纪。
颜瑛想,倒是她祖母看起来已经装够了。
颜太太腮边笑意未散,和蔼过甚的目光正落在裴潇身上,接着续道:“却瑕可有忌口的么?晚些还要累你伴大夜,我已吩咐他们准备暖丧席时仔细着些。”
傍边的郭琴儿斜眸朝李月芝看了眼;李月芝静悄悄地站着,背脊端得挺直。
那头裴潇已客气道:“祖母言重了,都是自家人,眼下大事待办,我理当为莲姑多尽一份心。”
“我们老爷能得了你这样的孙女婿,当真是有福气的。”颜太太不吝夸奖着,又转过来向颜瑛道,“这些日家里虽多少有些准备,但今日恐怕还有不少人看在你们面上要过来吊唁,你父亲这里还忙着,孝堂那边估计已陈设得差不多了,我让月娘先带你们夫妇到前面招呼,一会等把你祖父停过去还有许多琐事。”
颜瑛和裴潇还没说话,屋里陡然传来颜同文拔高的声调:“却瑕稍等一等。”
颜太太上手将颜瑛往外一推,口中说着:“你们先去。”旋后回过脸便冲里面斥道,“外面一堆事等着你女儿女婿帮忙周全,你还磨蹭什么?!”
门前无声的微风抖了两抖。
裴潇牵起颜瑛,说道:“那我们就先随大奶奶过去。”
这时,郭琴儿接了话向屋里人道:“是啊,官人,家里只你一个男丁,给老爷换衣的事还需加紧着些。”
颜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颜太太,没有作声,随裴潇跟着李月芝去了。
“家里可是打算定下嗣子了么?”半途,颜瑛直截了当地向李月芝问出来。
李月芝走路时仍紧攥着手里的帕子,闻言,指间松了松,旋后又攥紧,好像有什么推动着她微微点了下头,开口回道:“太太是尊者,又是最后守在老爷身边的,其他人应无什么异议。”
裴潇闻言,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
颜瑛未有再多问,默了几息,说道:“之前奶奶同我说为祖父、祖母二老的康健,发了愿要去寺里出家,不知祖母得知后会如何说。”
李月芝望着她,目中似有些失神。
过了片刻,李氏眸光微定,说道:“便是打算等老爷落了葬就去的。”她把颜瑛和裴潇两个看了两看,接上续道,“若是太太舍不得我,还要劳你们帮忙劝一劝。”
颜瑛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头微松。
只这一段路,等他们去到前面方将脚下站定,便听得后头来人嚷说要停灵了。
颜瑛向堂中悬挂的白森森的孝幔望去,片刻,转过来对裴潇说道:“无论他们要过继谁做嗣子,同我们已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裴潇目光安慰地道:“我明白。”
颜瑛回眸望向李月芝在孝幔前叮嘱小厮的背影,良久,沉默未语。
***
戚家的船被堵在了桥头踏渡前。
颜瑾隔人望过去,遥遥只见探花弄外面已是挤得水泄不通,她听见公爹戚礼和在前面说道:“我们先进去吧,等他们卸了东西再抬进巷里。”
颜瑾正要点头,便听戚廷晖口中回道:“也不急这一时,还是等着一起进去吧,反正总要让围在外头的那些人让一让路。”
他说时,把眼瞧着从桥那头行来的一列担夫。
颜瑾扯了下嘴角,恰好戚廷晖撇眸过来看见,因道:“你笑什么?”
她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笑了。
“风吹着脸上有些发痒。”颜瑾随口答道,又说,“那我先进去吧,正好通知里面一声。”
戚廷晖没有反对。戚礼和略一思忖,向旁边的礼大奶奶和沈娘子说道:“那你们和瑾娘先一同去吧。”
于是女眷们便先带着左右下了船。
一行人在不断迎面扑来的哭声里刚走到巷口,人群里就钻出来几个裴府小厮,为首的正是白墨,见了颜瑾便恭敬道:“今日来家吊唁的人多,我们二奶奶吩咐小的们在这里迎戚二少奶奶。”
礼大奶奶和沈娘子对视了一眼。
颜瑾问白墨:“祖母身体可好么?”
“老太太身体还好,就是有些伤心,有族亲在后面陪着。”白墨一面说着,引了她们穿过人群往门里走,“二奶奶帮着颜太太在料理暖丧的事,正好二少奶奶来了能搭把手。”
三两句话之间,颜家在旁人口中已然完成了这一代的承继。颜瑾不免将那“族亲”两个字又在心头绕了绕,心想:祖母和父亲接下来的打算,大约应就是要定下来嗣子了。
她步过台阶,斜刺里忽然瞄到有个人影也登上来,恰好与她们遇在门前。
来人是个面生的中年儒士,一张甲字脸下蓄着乌黑长须,开口便先向颜瑾道了声对不住:“江某初来乍到未及拜会,昨日去外面置办了几样家生,先前才听说消息,匆匆备了些薄礼赶来,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颜瑾听对方口音像是北方来人,忖他或是迷迷中把自己当做了姐姐颜瑛,因也不介意,反是招呼道:“这位相公是新搬来巷里的邻里?有心了,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