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瑾坐在夜行船里往玉带坊赶的时候,心里还回想着今日于颜家发生的种种,浑然未觉戚廷晖已几经沉浮的情绪。
哗哗一阵水波响过。
“你家里以后再有这些事,要提前同我说一说。”他忽然开口道。
颜瑾愣了下:“什么事?”
戚廷晖见她竟还能好似无辜地反问自己,因气笑了声,说道:“就是这些乱糟糟的事。一会儿是岳母闹着要出家,一会儿是你祖母要和岳父争颜家的羹饭种,你若早同我说了,今日我也不至于没个准备。”又嘟囔了句,“或是你无事周围抱怨,让人都以为我对你家漠不关心。”
颜瑾听到后来,便明白他是在介怀孝堂上裴潇问的那句话。
“我以为‘识时通变’,原本就是说的无法提前计划。”她尽量平静地说道,“我母亲打算出家修行,也并非是为了‘闹’,这一点,我想以官人的聪明当是看得明白。至于姐夫问你那句,也应是想着你当和他一样不知详情,颜家嗣子该谁来做,自有我爹和祖母拿出祖父最后的遗愿来定。”
戚廷晖喉头轻滚,扯了下嘴角,说道:“原来是我不识好歹了。”
颜瑾没有接他的话。
戚廷晖也不再出声,自倚栏杆吹着夜晚的河风,后来索性整个人躺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夫妻两人一路无言。
及至摇进了戚府船亭,戚廷晖刚走下来便看见他母亲沈娘子一蓬风地迎上前,不待他反应,沈氏已把儿子往傍边树下扯了两步,晚风里水边灯火半明不灭地照在她脸上,显出一双闪烁的眸子和略显暗沉的紧绷神色。
颜瑾随在丈夫身后,不急不缓跟到近前,脚步未定就听得婆母已等不及地说道:“……你祖翁已交代你父亲,日后要将南乡里那处庄子并包括古董店在内的三家铺面都留给你,且从今日起,那三家铺里赚来的银钱就会有一半交给你。”
她说这话时,眸中光华闪烁,声音里难掩激动。
戚廷晖大约是一时半会儿没能回过神,半晌,才扬起眉眼问他母亲:“连那最赚钱的古董铺子也舍得给我么?”又问,“大哥怎么说?”
沈氏不知他这时候为何突然问起戚廷彦来,加之心事挂在别处,也未太在意,只是说道:“家里为你大哥娶京妇的事本就付出不少,你祖翁既然做了这样安排,难道大奶奶和大郎他们还能说什么?况且——”
她欲言又止。
颜瑾看着她面露小心之色地牵起了戚廷晖的一只手握住。
“晖哥。”沈娘子再开口时,嗓子里像有某根弦紧紧绷着,连带原本光华闪烁的眉目间也沉下来,“家里……你祖父,给你们夫妻两个定了件事,母亲先同你说了,你一会好有个准备,进去里面就是再不情愿也弗要挂相;事情定也定了,何必白白惹你祖翁不高兴,到头来自己吃亏。”
戚廷晖愣了愣:“什么事?”
沈娘子倒吸了口气,从头到尾也没多向颜瑾看一眼,只担忧地盯着儿子的脸色,斟酌过几息,才轻轻说道:“你祖父他老人家,今日去寺里诵经遇着两桩事:一则,是你小叔被寄在佃户家里让狼给叼去了;二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扬起抹不硬不软的笑来:“我们家恰好又得了菩萨降下的缘分,你祖翁正为你小叔伤心之际,意外碰上方丈捡回来个别人丢弃在山下的孩子,你祖父当时只觉福至心灵,因认定这就是老天爷赐给戚家的孩子,所以就带了回来。”
“记在了你们夫妇的名下。”沈娘子最后说了这句。
戚廷晖目瞪口呆。
颜瑾一时也怔怔的。
沈氏又把儿子的手握了握:“其实老爷这么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大郎还没有成婚,若平白要记个孩子,岂能不过问京城那边的意思?我们家眼下,不,是日后还少不得要仰仗人家呢。况你们夫妻两个膝下也空虚着,这娃娃长得白白嫩嫩,沾了好运道,说不准得了他,你们的孩子也就陆续有来了。”
她这时才朝儿媳望去:“瑾娘,说不准这也是你祖翁在天上的意思。”
颜瑾见她冲自己豁翎子,顿了顿,却是问道:“那孩子只是记在我们名下么?”
沈氏道:“你这就不像个母亲说的话了,孩子自然是要放在房里养着,你放心,我也晓得你没有经验,母亲会帮……”
“哪里抱来的野种也叫我们闷头养着?!”戚廷晖一把甩开了他母亲的手。
他发作的声音虽不高,但仍把沈娘子吓了一跳,她连忙又一把抓在他臂膀,抬手便用劲拍了一下:“夹和《金刚经》,作死啊你!”
颜瑾面露诧色,眸中微深。
只见戚廷晖铁青着脸道:“祖父这摆明了就是撞木钟,他以为外面的人都是寿头,全看不出来么?还是你和爹真把自己当了瞎眼的?”
沈娘子的脸色也沉下来,抬手便往他脸上摔了一巴掌:“不知好歹的东西,你若有本事和莲越易地而处,今日这委屈自然有别人来替你吃,你既没有那个本事,得了便宜就该晓得闭嘴的道理!”
戚廷晖咬咬牙,张口便道:“你以为那孩子的身世……”
“我管他是什么身世!”沈娘子一眼瞪过来,“日后大不了就说是你外面相好生的,又如何?”
戚廷晖蓦地顿住。
沈氏索性把眼将他夫妻两个都狠狠看了一遍:“你们两个都需得明白个道理,养一个孩子对戚家来说不费什么事,日后他若有了出息也是你们这做父母的沾光,老爷给的这些真金白银更是握在手里能保我们后半生安稳的东西,弗要为了那点小气性连轻重都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