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瑾没有作声。
戚廷晖整张脸涨得通红,灯火映照下,似乎隐隐泛黑。
沈氏叹了口气,略放缓了语气,又道:“我和你爹往常总由着你的喜好,但人这辈子总会遇着些不能商量的事,比如这一件就是。往好处想,这孩子不管什么来历,既然你祖父肯为他安排,你大哥对这‘侄儿’也没有异议,日后他在你膝下至少不会是什么负担;将来不管你能不能金榜题名,总之家里有瑾娘,家外有你兄长,手中又不缺银钱,多养个儿子怎么了?你若实在不喜欢,晾在旁边阴干就是,又用不着你来把屎把尿。”
戚廷晖没有言语,只是胸膛仍明显起伏着。
“行了,该说的话我也说了,你也不必再抻着你那面皮只跟我较劲。”沈氏说着,顺手往他身上一推,皱眉道,“你祖翁那里还在等着,要不要识相些自己看着办。”
戚廷晖立在原地僵了两息,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而去。
沈氏望着儿子的背影舒了口气,撇眸看向颜瑾:“你也去看看你的孩子吧。”
***
“如今晖哥他们夫妇已将这孩子认下来,这事就算定了。”
戚老爷靠在枕头上,说完半句话又深吸了口气,再缓缓道出来。
戚廷彦挨着床沿坐在他脚边,声音在寂静的屋室里撞出淡淡的回响:“孙儿不孝,连累祖父病中还要历经劳顿。”
戚老爷抬了抬手。
“你晓得我为何要把那庄子和几家铺子的管账之权交到晖哥媳妇手上么?”他问。
戚廷彦微顿,轻轻点头。
戚老爷叹出一口气:“我也算给了她保障,指望晖哥那个寿头寿脑的东西来帮你笼络颜家姐妹,还不如让颜瑾自己伸手去捞她要的东西。”
戚廷彦沉默了须臾,说道:“但是我看弟妇的样子,似乎比子朝更不愿接受福哥。”
“什么福哥?”戚老爷淡声说道,“你侄儿取名作恒文。”
“是,文哥。”戚廷彦平静改口,续道,“终归是先斩后奏,又利用了颜家办丧事的机会,她心里或许有怨气。”
戚老爷闭上眼:“内宅妇人,几个没有怨气?你求她没有怨气,不若求她是个聪明人。”
戚廷彦停了停,说道:“我想明日还是去一趟颜家孝堂。”
戚老爷慢慢抬起眼皮。
祖孙两人四目相对,戚廷彦没有多做解释,靠在床上的病中老人也没有多问,只是片刻后微微颔首,复又闭上眼:“想去便去吧。”
戚廷彦应下,告退站起身来。
“注意言行。”他祖父的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当心裴潇。”
戚廷彦回过头:“孙儿坦然,不必当心旁人。”
戚老爷闻言,白了大半的胡须微微动了动,喉咙里浑浊地挤出一声:“好。”
戚廷彦走出门来,在阶前静静站了站,然后举步先往戚廷晖的院中行去。
今夜的月亮毛绒绒的,云和水都朦朦胧胧隐在一团团的暗色里,像极了他父亲起先在堂中那张神色晦明难辨的脸。
戚廷彦的心里很清楚,他祖父恐怕不剩多少时间了,否则对于安置福哥的事不至于做得这般简单霸道。
他也能想到此刻家里其他人在猜测些什么,又在假装相信些什么。
但这些都不是他应该考虑的。
戚廷彦一步拐进月门,恰看见小厮鹿童端着托盘挨在门缝前听壁脚。
鹿童觉察到身后动静,立刻直身回头,冷不丁见着提灯站在不远处的自家大公子顿时吓了跳,忙忙堆起笑迎下来,小声道:“大公子,二公子他正在屋里用功嘞,要不小的待会同他说你来过?”
戚廷彦待要开口,屋里突然传来两声落地碰撞的动静,接着隐隐有女声娇吟。
鹿童连忙又笑道:“大公子,小的提灯送你。”
戚廷彦站在原地,隔门向屋里望了一会儿,才无波无澜地转过来看向他,说道:“你去同二少奶奶说声,二公子这里在忙,我不便打扰,请她明日回探花弄时问一问她姐姐我是否方便过去吊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