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
厚底的鞋子踩在金属质的车厢地板上,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响,深绿色的铁皮火车已经发动,刚上来的人有些狼狈地提着大包小包找座位,捆得好好的头发在拥挤中散了一半,连军帽都歪得摇摇欲坠,但主人没空理它。
最新款的火车是蒸汽机式的,主要靠烧煤供能,轻微的摇晃中,巨大的汽笛声有规律地提醒着乘客此次旅途已启程。
瓷费劲地一手提好几个箱包,身前身后都挂着各种各样的物资袋,半掉的帽子又往下滑了点,遮住了视线,手上的东西还不能放下来,祂晃了晃脑袋,想把军帽弄回原位,但失败了。
祂叹口气,打算找列车员帮忙,突然,一只宽大的手掌落在祂头上,将帽子扶回了原位。
“我说去接你又不肯,非要一个人来,这犟性子就不能改改,达瓦里氏?”
手上的包袱和箱子被接了过去,瓷随手抹了把额前的乱发,惊喜地笑道:“老师!您怎么来了?”
苏带着祂往前面的车厢去:“我不来,真让你一个人从满洲里坐到乌兰乌德?五百英里,八百公里,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搬?”
“……其实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可以。”
“……”怎么就说不听……苏头疼地闭了闭眼,将东西放在座位附近,让学生坐到自己对面。
这节车厢的座位都是四人座的,两两相对,中间有一张小桌子。
但今天没有满员,因此这张桌子只有祂们两人。
火车在后贝加尔斯克站短暂停留,换轮后再次出发,边境多小镇,小片小片的住房和站台一样简陋,连路面都是破损的。
如今是二月,西伯利亚腹地种着成片的白桦林和针叶林,大雪覆盖枝叶,披上一层白银。
不知名的河流结了冰,干净的冰面倒映着天空和白林,同远道而来的国际列车一起彻底融入了这幅深冬画卷。
一眼望去,车窗外尽是白茫茫的一片,轻盈的雪花随风打在玻璃上,轻敲着旅人的心房。
瓷将帽子放在桌上,托腮看着外面,有些走神。
“害怕吗?”苏柔声问。
“……什么?”没反应过来。
“害怕吗?跟我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
“……”瓷很诧异祂会这么问,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但祂愣了愣,笑道,“我之前不是去过一次吗?”还被一个孩子讨厌了。
“当时你刚建国,还不稳定,我只是带你过去混个眼熟,两三天就走了,这次不一样,是长住。”
当时匆匆忙忙,完全没有现在的悠闲和从容,如同去别的国家交流和拉票时一样,什么都是过眼云烟,更别提欣赏风景。
“……”瓷弯了眼,“没关系,有老师陪我。”
火车的车轮转动声盖过风雪,苏盯着祂看了半晌,伸手揉了揉祂的头,没说话。
列车摇摇晃晃地缓慢朝前开着,两人在火车上睡了一夜,汽笛重复响了无数次后,晨曦降临,旅程终于抵达终点。
瓷提着东西下车,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布里亚特风格的圆顶建筑和东正教堂的尖顶格外显眼,但大多数建筑都融合了东方的韵味,且乌兰乌德坐落于色楞格河谷地,抬头便可见连绵的山峦,算是个适宜居住的地方。
“我怕你不习惯,就先带你到这边住一段时间,秋天再带你回莫斯科。”
瓷笑着应下。
车站有人接应,沉重的行李终于不再全压在一个人的身上,一行人进了僻静处的一间小屋,待安排好了一切,工作人员很快就散尽了。
这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厨房,日常用品均是双人份的,家具摆设和装潢都像每一个普通家庭那样朴实无华,但够用,生活气息相当浓郁。
“老师您也住下吗?”瓷整理着床铺,向一旁翻箱倒柜的人道,“俄祂们那边没有您会不会……”
“祂们也不小了,该独当一面,就像你的孩子,你不在,祂们自然就要负责家里的一切,而且我不住下,谁教你那些东西?”
收拾好家里的物件已经快中午了,意识体虽然饿不死,但也会产生饥饿感,两人本想一起做饭,奈何苏在家常菜上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接连炒糊好几盘菜后终于被学生请出了厨房。
接下来几天除了些日常所需的准备,瓷大多时候都缠着苏讨教工业上的知识,后者也不吝赐教,两人一讲便讲到深夜,整间屋子灯火通明。
苏一直以为结束后只要自己休息了,瓷也会去睡觉,直到有天失眠,祂听见响动起来一看,早已哈欠连天的学生竟还坐在桌前,眉头紧锁,一篇又一篇笔记堆满桌面。
也许是怕打扰到老师,瓷只开了盏台灯,白色的光晕打在祂脸上,更添一分苍白,但眸中的星火却烧得更旺了,稀稀疏疏,犹如万家灯火。
苏一时愣神,站在门后迟迟未动,看得入神,视线落在那个奋笔疾书的、小小的人儿身上,竟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直到后半夜瓷累得趴在了桌上,伏案睡去,祂才意识到已经又过了好几个小时了。
苏悄悄走过去,小心抽走瓷手中的笔,仔细看了遍满桌杂乱的笔记,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祂鬼使神差地轻抚沉睡之人的脸,对方不安地颤了颤睫毛,苏连忙收回手,犹豫片刻后关掉台灯,回了房。
瓷早上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件外套,刚想明白是谁的,苏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沓纸。
祂将东西递过去:“之前答应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签,你看看。”
是《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
看见那几个大字时,瓷顿时睁大了眼睛,忙不迭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虽然有些细节还有待商议,但比起之前的一点影子都没有,这已经算很大的进步了。
苏将祂的欣喜尽收眸中,也不自觉带上了笑:“如果你愿意,这几天就定了吧,去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签。”
几天后,二月十四日,于众多见证者的注视下,红印盖上白纸,在情人节这天,中苏正式签订有效期长达30年的结盟之约,同时废除了一九四五年苏联与国民党政府签订的不平等条约。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逐渐适应了家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苏有时候会出门处理政务,瓷就自己在房间研究课题,等老师回来再一次性问完。
三月底的气温依旧很低,苏带着一身寒霜进屋,刚把帽子摘下来,瓷立马赶来替祂掸去肩上的薄雪。
“外面还在下雪,怎么不打把伞?或者让我去接您?”忧虑的口吻。
熟悉的温度驱散严寒,苏握住祂的手捂了捂,皱起眉:“我不冷,倒是你,怎么这么冰?你出门了?”
“嗯,看书的时候总听见有猫在叫,出去看发现是只饿肚子的流浪猫,就给了点吃的。”
“流浪猫?你喂了它,怕是下次还要来。”
由于当地住房和食物短缺,人们基本不会饲养宠物,更别提滥发好心,同时为了避免道德和同情心的麻烦,大部分流浪的动物都被驱逐了,因此有人烟的地方大概率不会看见它们。
但偶尔也有例外。
“它吃得不多,虽然没空养,不过只是少喂点保命的话,我那份可以分一些出来,不需要额外的粮食。”祂太明白挨饿的痛苦了,能顺手救的生命有一条算一条。
苏欲言又止,复杂的眼神变了几番,只无奈地摇摇头,依旧不太赞同。
然而之后几个月,哪怕那只蓝猫天天蹲在门口乞讨,祂也没说过不准或者要赶走,久而久之,竟跟自己养的没区别了。
有时候一回家,那猫居然已经懒散地趴在炉火旁睡着了,再看看一旁无辜的学生,苏捏捏眉心,嘴上说着烦,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倒也……真像个家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天气转晴,温度上升又下降,十月底,苏将瓷带回了莫斯科长住。
车厢里,苏替学生披上自己的毛绒大衣,见祂始终盯着离开的方向,便低声道:“舍不得的话,有空我再带你回来看看。”
猫留给了当地的孩子们照顾,它习惯了家的温暖,不再适合流浪。
瓷朝祂笑笑:“没有,只是感慨,因为寿命的缘故,我们从来不养宠物,有这段时间的体验,我知足了。”
“……”苏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还是没说出口,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突如其来的汽笛声却盖过了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