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此之前,她也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人,居然会是潜力难以预测的潜在客户啊。
好在王医生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窗外的景色阴阴暗暗,几盏孤零还时而闪烁的路灯孑立。
“周边这些县年轻人都越来越少了,倒是件好事,等再过个几十年,那些有悖人伦的事就能彻底消停下去了。事情嘛,总归都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
“可在那之前的几十年,总得想办法熬、想办法过才行呀。你从业该有二十年上下吧,那你该知道,以前周边这些个县镇还是什么样子。”
王医生说得不错,黄闻君无可置辩。
零三年时她为了考驾照,报了个偏远的驾校班。
那是她从业灵媒这行的开始,也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不同生活的样子。也是当时,她才知道自己出发前无意的调侃——再乱能乱到哪去,我们这也好不到哪去啊是件多好笑的事。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教练随口那句:“前段时间还整治了一遍呢。”
但凡黄闻君当年不是那么年轻气盛,目睹同行人耳环被飞车党活生生拽了下来,鲜血直流的场面后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而后半夜遭到报复,逃离途中恰巧目睹,这些恶人被自己先前所害的人化成的恶鬼报复的场景……
她或许永远都不会走上灵媒这条道路。
“那时候啊,离奇的事可多了去了,实在遇到些邪门的、搞不定的事,我们老师就会四处找看事的人帮忙。可是这些人啊,资质良莠不齐的,灵不灵全靠运气,老师也只能逮着那一两个有能力的使劲喊。有时候喊不动,那就只能自己扛了。”
“后面到老师退休那会,麾下的学生就只剩下了一两个人,我们也只能开始自寻出路。摸索到了零几年,我想想,估计得到零六、零七年那会,我才认识了老钱。”
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并非善类,同时,又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有些本事。
临时合作的结果证明,只要钱到位,钱悦的确能帮到大忙。皮肤上的灼烧感很快就消退下去,疤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仅仅一周便消失无痕。
“不问来历、不问出身,我们合作了几次。除了第一次是帮我,后面几次都是帮我的同门姊妹处理些别的事情。她不感兴趣我们是谁,同样我们连她的脸也没看见,每次她都包得严严实实,只有伸手要钱最积极。后面那几次,报销没下来,我们垫钱垫得饭都吃不上了,但她完全不在意,也不在乎什么老不老客情谊。”
“哈哈”,轻快、发自内心的笑声。而后是久久的沉默,她看着漆黑无星的夜空,沉思默想着什么。
“最后一次,她帮了我师姊的学生。那是个年轻的孩子,才刚实习,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不小心就坏了某些禁忌。但她不信鬼神这些,觉得就是抵抗力弱了,自己吃药硬抗了好些时间,等我师姊时发现已经迟了。老钱给她看完,说性命无碍,但疤痕是消不去了。”
性命没事便是最大的幸事,朝钱悦道了谢,王医生便准备老实掏钱。
然而这次,一向视财如命的钱悦居然摇摇头,说道:“我存够钱了。”
然后她指指王医生,让她跟着进了里面的房间。
在此之前,王医生只知道钱悦不是个太正经的人。
她唯爱年轻且身材纤细的少男,去她的住所,每次都能看见不同样式的鲜花,或火辣或柔曼。
第一次跟着她往里边走,王医生看着过道一地性感华美的衣物,面红耳赤得眼睛都不知往哪放。
但等她真正进去了最里面的房间,睁开眼却发现,这里居然无比平常。
平常的桌椅、平常的床铺,干净整洁,唯一的问题只是没有窗户。
钱悦打开灯,脱下眼镜。露出普通的、有些疲惫的中年人的眼睛,至此仍然十分正常。
然后她开始摘面罩,王医生最初并没有什么想法,直到她瞥见对方脖子上的青痕。
她脱下长袖、脱下长裤,王医生的眼睛越睁越大,双手止不住颤抖。
遍布全身,令人头皮发麻的文字、图案,大多已经被撑开变形、劣质的用墨看起来至少已有三四十年。
是谁做的?
王医生强忍着呕吐感,那些纹身令她反感,她能感觉自己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个问题盘旋在她脑海,但她不敢开口,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吐出来。
“还能洗掉吗?医生。”
她听见她的话,但她已经大脑一片空白。
当时王医生应该给出了相当客观的回答,具体的话语她记不清,但按照她对自己的理解,应当是不能保证,也需要反复洗很多次。
然后她脸色发白,强撑着走出了钱悦的住所,那之后的一个多星期,始终浑浑噩噩。
“后面我听说,她去了松县,接手了一家水疗会所。我没去,只是托人送了个花篮。说来也是唏嘘,再次见面,居然是这样的形式。”
“当年亲眼所见后,我留意起了潭县的事。要论未开化,这个地方可算得上翘楚。”
“祝你们好运。”
王医生转过身,笑容依旧端庄,但黄闻君只觉得,她莫名憋着一股怒。
“我会的”,黄闻君点头,低下头要走,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黄闻君长呼吸一口气,“我能要个您的联系方式吗?”
她最终还是决定往回一步,有些冒犯地开口。与此同时,那位笑意盈盈的医生抿了抿嘴,向前伸出了右手。
“很高兴认识你,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