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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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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鸯这个小孩也很有意思,闹了个大红脸,起初推辞了,“不……”

没多久又问,“你能给她上多少个字的尊号?就是纯好奇。”

“嗯,”云菩想了想,“十二个?”她趴在纪鸯肩上,“你想用哪几个字都行。”

杨棋没忍住,“皇帝历代追封,开国之君最多也就十二个字的尊号。”

“没事,我可以上十四个,比她多就行了。”云菩问纪鸯,“怎么样呀。”

纪鸯像个没嘴葫芦,低头不说话。

而云菩的手下对视过彼此,深蹲万福,“睿亲王殿下千岁!”

“别这样。”纪鸯小声说。

斜里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妇人冲出来,“你这个小贱/货!”

杨棋抄着手开始看热闹。

起初她还好奇为什么不管不顾在街上说这些,现在她明白了,原来这才是戏肉。

侍女立刻按下了那妇人。

“阿方?”纪鸯显然还认识她。

“咦?”云菩故作惊讶,“她?”

她之前还觉得可惜,这里的阿方没有机会在陈国文武百官面前陈词,将纪鸯的过往掀了个底掉,为了拉纪鸯下马,不惜带上鸨母,自证其在把纪鸯卖掉的时候要求当晚就安排纪鸯接/客,并大骂纪鸯“破败不堪的残花败柳之身”。

没用的四公主自然保不下纪鸯。

说实在的,四公主谁都保不下来。

陈国的朝廷没有女子的身影,注定四公主说的话像一滴雨水,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还记得兵临城下之日,纪鸯和一部分忠于她的亲兵被赶了出来,几个倒霉蛋沮丧的聚在护城河边。

到了这地步,纪鸯终于倒戈了。

纪鸯给她偷了纪妃的衣袍,亲信换回宫装。

她假扮成纪妃,直接叫开了城门。

没道理这里的淮安怀侯会放过阿方这枚好用的棋子,这里的阿方不会因为丧子之痛孤掷一注。

只是淮安怀侯这次死的有点早。

她还挺惋惜没有这个桥段的。

不过看来淮安怀侯死后阿方流落在街头,现在补上这缺失的一环也无伤大雅。

阿方总觉得只要她儿子勤奋努力,读书刻苦,建功立业,芍阁公主就不会把孩子换回来,但阿方不懂,对于皇室而言,血统、身份比能力更重要。

就算她把纪鸯卖去那种地方——所谓清流士林人家或许会像阿方想的那样,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或者白绫三尺,全了家族名声。至于皇室宗亲,战争时落魄的宗室多了,也有县主郡主沦落风尘,但只要能被接回来,陈国卫氏没倒,照样是尊贵的宗室女。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是阿方懂这个道理,也不会干出这种事情。

老东西胆挺大的,也就纪鸯是个女孩,偏偏芍阁是个公主,这要是换成一个正经王爷和郡王家的世子,早被凌迟惩处,下去跟当时照顾纪鸯的那些可怜的女孩赔礼道歉了,哪容这人活到现在。

她静静地在一旁等,等着阿方骂的最狠的时候,打断道,“是谁指使你?”

根据阿方上一句到下一句的衔接,她还在中气十足的骂:“……是天……”

她冲楚岚一点头。

楚岚早听烦了,即刻手起刀落,“娘娘,这人满嘴污言秽语,不听也罢。”

“是谁?”纪鸯呆了半瞬,歇斯底里的抓着阿方那没有脑袋的尸体,“天什么?谁指使的你?”

“算了。”她劝道。

杨棋看了她一眼,冷哼了声。

话又说回来了,话对话,口说无凭,哪怕杨棋看出端倪,也拿她没办法,何况,她是皇帝,杨棋愿意不愿意,她都只能从老百姓和臣子两个身份里选。

“我先去看看她。”杨棋咬牙切齿道。

云菩优雅地一摆手,大意是滚。

真难怪萨日朗跟她控诉,“我原本是个温柔的人,现在是个泼妇全拜她们姐妹三个半所赐,时露娜好歹只算半拉小孩,不然我早疯了。”

其实她不想去看杨画。

云菩不是新郑人,她也不了解名声比命重的京兆贵女。

杨画恨她,总觉得是她的特立独行,害她没得一门好亲事,不得不当了续弦。

是以,每次杨画见了她都破口大骂。

如今躺在榻上,奄奄一息,仍是骂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丧门星,你害的我家破人亡。”

说着,杨画狰狞起来,挣扎爬起来,像地狱里的恶鬼,此刻连眼白都是黄的,瘆人至极,“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好端端的活着!凭什么你不用吃这种苦!”

卿小鸾那家伙每次都被吓得躲在橱子后边,仍然勉强安慰她,“那个,你知道的,肝是解毒的脏器,她现在神志不清,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她把杨画的手掰开,“她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

终于到了这个地步,杨画说了所有的心里话,“凭什么你没喝过符水!”

“因为我不想生儿子。”她摇了摇头,“珍重。”

她感觉杨画可能就这么几天的事了,虚伪的交代了丫鬟两句场面话,去东院找杨画的小孩们。

杨画的四个女儿像一窝雏鸟一样,正愁眉苦脸的依偎在一起。

“引璋,婷娘,招娣,盼弟。”她招呼道,“二姨来看你们了。”

四个小孩红着眼圈,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不要怕。”她在小孩堆里坐下,“有二姨在,二姨会照顾你们的。”

引璋已经十三岁了,本来早就定了亲事,结果连年战火,婚事不了了之,用杨画的话说,“讨债鬼砸在家里了”,不过她学不出杨画那种哀怨的语调,作为大姐,引璋壮着胆子问,“她们把阿爹他们都抓走了。”

她说,“没办法,一朝天子一朝臣。”

“你说,他们,他们真的是外星人吗?”引璋问。

“有可能。”她搂着引璋。

“阿娘还会好起来吗?”引璋没忍住又哭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拍拍引璋的背,“但改朝换代了,你娘将你们姐妹四个托付给我,你们从此要刻苦读书,光宗耀祖,不可再在家里蹉跎了。”她说,“从现在起,你叫杨琰,好不好?给妹妹们做个榜样。”

#

临安被连绵不断的闷沉阴雨笼罩,整座城如蒸笼一般。

这是纪愉第一次来到南方,还是盛夏时节,一路颠沛流离,加之水土不服,一连数日无法安寝,躺下去就觉得难受,仿佛空气中的水汽黏在肌肤上,变成狰狞的刑具,让她透不过气。

“我弄来了点好东西。”纪悦咬咬牙,决定奢侈一把,叫羽衣搬进来了一小块冰砖,“但就这些了。”她沮丧地爬上床,“至少今天睡个好觉。”

“……”纪愉看了看纪悦,“你……”

看这架势,是要和她挤一屋了。

纪悦哼了声,“我嫌你啊。”她盘膝坐在被子里,“就这一盆。”

“行。”她也好几日热的无法安寝,为了这块冰砖,她认命了。

躺在床上,纪悦警告她,“不要打呼噜。”

她没有心情理纪悦,“你说京里……”

纪悦沉默片刻,“应该不会怎么样,那总归是她亲姨,就算真的被抓了,她不天天跟阿鸯说,给她当杂使丫鬟,立刻铁帽子亲王,估计也能给她姨弄一个亲王吧。”

纪愉觉得这人真是幼稚愚蠢至极,没见过这样蠢透了的笨蛋。

她一句话都不想跟纪悦说了。

拜这块冰砖所赐,她确实睡着了,可也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她梦见她还在新郑京兆,一模一样的信国兵临城下。

她应该是有很重要的消息,要立刻禀报给官家。

天空乌云密布,大雨与雷霆已压在天边。

她不要命的跑着,肺仿佛要炸了,喉咙也觉得刺痛。

宫人都不在,可能各自逃命去了。

她拉开宫门,一看正堂没人便一步都不敢停的冲进寝殿,“官家——”

空空荡荡的紫宸宫回荡着她的声音。

突然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一个窈窕的身影掀开帘子——却不是官家。

云菩一袭素白纱裙,长发曳下,她长大了,眉眼张扬,素极生艳,天上月华银练也不过如此。

她也呆了一瞬。

似乎她更熟悉云菩孩子一般的样子,还怪可爱的,像只小猫。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回过神,扬声问道。

“如你所见。”云菩还是老样子,能坐着绝不站着,捡了把椅子坐下,自顾自的斟了杯茶,“劝降。”

“劝降?”她冷笑道,“劝降犯得着穿成这样?”

云菩玩味道,“美人计?”

她愣了几秒,突然笑起来,笑声尖锐的她都无法相信那样的声音竟然是从自己嗓子发出的,“天啊,你喜欢她?你是不是喜欢她?连你也喜欢她!”

一下子,她的内心被所有的怨恨席卷。

明明那道题是她考夫子的,但夫子问了公主,她就要和所有人一样,说她也解不出来,不知道答案,看着四公主这个蠢货盯着题苦思半晌,二三个时辰后才得出答案,却赢得满堂喝彩。

在父兄要逼她嫁给垂垂老矣的尚书做继室的时候,她走投无路,只能绝食求死;而四公主,纪氏的血脉,中宫所出,昏聩官家唯一能相信的人,以女子之身接管了一半的边军。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相仿的年纪,但她在泥潭里苦苦挣扎,而四公主,却在云端。

她恨,她当然恨,她内心里时刻都拷问着一句为什么。

可她顺从的、认命的奉了四公主为主。

因为在她绝食的第十天早上,四公主来看她。

“有办法的,”四公主被她的样子吓哭了,“会有办法的,”那个比她年纪还大几岁的公主像个孩子一样无措的抓着她的手,“我去想办法,你不要死。”

四公主也没想到办法,或许她想到了但不能承认。

董尚书没熬到成亲的那一日,先行一步。

她也从此有了克夫的名声,得到一丝缝隙里的喘息之机。

她明白,她要感恩。

但她好恨,她恨凭什么她更聪明,更漂亮,却是那个走投无路绝食等死的人,而四公主却能一句话,一个承诺,便轻易的将她从泥潭里拽出。

四公主拥有一切,从未有人以公主之身继承大统,而她坐上了皇位,成为这座皇城的主人,敌国兵临城下,只等一份降书,可敌国的皇帝穿上蝉翼纱制成的裙子——二两重的纱连一团轻雾都称不上,竟然这幅样子跑到她的寝宫,来劝降,真荒唐。

“你疯了。”云菩当然否认。

事情到了这地步,她心里的要紧事显然已经不“要紧”了,她已经忘了那是什么事了。

“我清醒得很。”纪愉听见自己这般说。

云菩盯着她看了会儿,只是叹了口气,抓起挂在龙椅上的织金折枝海棠红裙,“我得走了。”

“等一等。”纪愉转过身来,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随便倒出来一粒药,好像是山楂陈皮之类顺气的东西,“你还记得这个吗?”她耐人寻味的说道,“那日,你娘……”

“你……”云菩的手已经扣上了剑柄。

她仰头,将那丸药送入喉咙。

还真是山楂的。

不是喜欢四公主喜欢到委身的地步吗?

“你有三个选择,”她说,“走,离开这里;留在这里,看我死;和我做。”

云菩可能被吓到了,小孩好可怜,呆呆地看了她许久,像受惊小猫一样瞪着大大的眼睛,不知所措的抱着裙子,还无助地退后了几步,最后想起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还有第四个选择,杀了你。”

纪悦突然闯了进来,还说,“说不准他是骗你的,这药也未免太神了,人怎么会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掉。”

不知为何,场景变了,她们突然坐在亭子里。

云菩盯着她,平静却难掩怒气,“你知道,那是我娘吗?”她说。

纪愉还在想,这和你娘又有什么关系,却听见自己回答,“所以当初我说了,我留下来。”

“她疯了。”云菩起身,“你们很在意这种事的,你这个情我欠不起。”

纪悦慌了,张着手站起来,“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她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歧义,“是他!他,不是她,我说我哥。”

莫名的她也生气了,“是我又如何,反正最后不是拿了琪琪格的那个什么球给她嘛?”

云菩冲她嚷,“所以你承认了!”

她猛地惊醒。

“小姐……君上,国公爷。”李音书闯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纪悦一翻身摔地上了,迷迷糊糊的爬起来。

李音书握紧了手里的卷轴,跪下呈给了纪愉。

纪悦探头去看。

赫然四字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字和纪三的字一模一样,猛地一看还以为是纪三写的。

她下意识还看了纪三一眼。

只是纪三绝对不会落下这样的四个字:讨纪愉檄。

——盖闻天无二日,土无二主,君臣有分,纲纪有常。故社稷之安,在于名器不移;宗庙之重,在于神器有主。昔王室陵迟,则奸雄窃命;宫阙失守,则豺狼入庙。是以忠臣义士,闻风奋袂,虽肝脑涂地,不敢使九庙蒙尘、万姓失望也。

今逆臣纪愉,少蒙国恩,列爵受符,宠冠诸臣。先帝以腹心寄之,委以禁中,托以边陲,谓其能捍外侮、安内难。策乃包藏祸心,外示恭顺,内怀篡夺;口称奉诏,手握兵符;上欺天子,下胁百僚。其罪一也。

先帝春秋未艾,圣躬违和,愉遂闭宫门,绝内外,矫传诏命,禁诸臣不得入问。太医遭逐,近侍易人,椒房泣血,群臣失声。龙驭宾天,而天下不闻遗诏之真;梓宫未殓,而虎贲已列丹墀之下。姊妹相传,莫不切齿;道路之人,皆知其非命。逼弑君母,蔽塞天听,其罪二也……

她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纪愉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颤抖着手握着卷,忽失力般往后一仰。

“阿愉!”纪悦惊呼,一把抱住纪愉。

纪愉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我没事,放开我。”

“你这像没事的样吗?”纪悦急道。

“北伐!”纪愉推开她,踉跄着站起身,撞在桌子上,茶壶和茶碗摔了个稀碎,歇斯底里的嚷道:“北伐!备兵,我和她不死不休!”转过头吼她,“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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